威尼斯游戏手机版登陆小说《镇委书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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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有二百多人,全是县内的科级领导。 而主席台上,是一个正在讲话的老领导。不论是他讲话的形象,还是他讲话的内容,他都像一个正人君子,一个德高望重的人——雪白的头发,红润的脸。 但我却记起了很多年前,一次酒宴的情景。 那时,这位领导还是县委副书记,主管宣传。那天晚上,是一个县委招待全县文化人的酒宴。 老领导那时只有四十多岁,正值壮年。所以酒是特别地喝得,他坐在那里,四面敬酒的人像苍蝇围住一块肉一样那么粘着他,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 然后大家去敬一位领导时,副书记从人群里溜了出来,站到了一边喝茶。 我坐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在酒醉中群魔乱舞的一帮文化界人士。大家难得有机会喝到县委的酒,都在把自己往死地喝。 副书记喝了几口茶,放下茶杯,走向孤独地坐在桌子边的一位女记者。 这名女记者十分出色,在电视台兼了记者、编辑与主播于一身,而且她是离了婚的,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副书记走到她的背后,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端了几下。 我相当震惊,这可是公众场合。 副书记端了女记者几下脸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眼睛直直地看着女记者。 女记者也看着我,她脸上本无表情,现在一下变得灰白。然后,她急促地拉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根烟,点燃,从嘴中向地上直直地吐出很长一根烟柱。 现在,看着台上的老领导在德高望重地讲话,我想起了五年后我与女记者的一次聊天,后来我们很熟了。 我问她,老领导在端你脸的时候,你内心想些什么?内心狂喜?受宠若惊? 她说,错!我是在用世界上最最恶毒的语言骂他。 我说,比如? 她说,比如其中一句是,你个断子绝孙的老王八蛋,希望你的裤裆里面得上三十种癌症!!!

3 早晨,李红旗六点起床,然后跑步。他沿着一环路跑一圈,算下来是四公里。跑步结束,他在叔叔家边上的早点摊上买上三份早点,另外两份是给叔叔和婶婶的。回到家,就着叔叔早已烧好的开水,泡了茶,吃了早点,正好七点二十分。然后出门。他不骑车,走,边走边看看风景。当然也看看人,特别是那些打眼的女孩子们。他少不得会多看上几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又何妨? 走到县委大门口,七点四十;进门到办公室,七点四十八分。司机办公室的门基本上都是关的。不是说其他司机没上班。而是司机工作的特点决定的。有些要趁早办事的领导,司机就直接到家中去接;没安排八点前出车的,司机就不会太急,不踩着八点的趟儿,他不会来。待李红旗将办公室收拾了一遍,又打来开水,吴坤和毛旺也过来了。 吴坤说:"红旗,吃了吗?去买点早点。出门向东,那家的油条好。" 李红旗笑着,"我刚吃了。" 吴坤道:"吃了?那算了,毛旺,你去。" 毛旺嘟哝着:"我以为有新人接班了呢,还得去。" 不一会儿,毛旺就拿着油条回来了。吴坤接过来,连声谢谢也没说,张嘴就吃,李红旗也没看见吴坤付钱,心里纳闷儿,却不好问。吴坤是县委副书记叶能文的司机,这叶书记好像很少出去。吴坤因此早晨上班到办公室的时候也就多些。他有时还发牢骚,说叶书记自己不动,把他也给干死了。这干死了是什么意思,李红旗是后来才明白的,就是没什么好处,没什么油水的意思。 吴坤牢骚归牢骚,做事却利索。吃了饭,他上去转一圈。据毛旺说,是去向叶书记问安了。问完安,他下来。如果叶书记上午出去,他就在办公室等。如果不出去,他自己就出去了。 毛旺背后对李红旗说:"吴坤做生意,忙!" 往往是到了上午九点,司机办公室就剩了两个人,李红旗和毛旺。这样,两个人便聊起来。 毛旺比李红旗大一点,他自己说是二十九,去年刚刚结婚。没别人的时候,毛旺也有牢骚:"他妈的,不就是我没送礼?让我给办公室打长差。凭什么不让我给领导开车?" 李红旗望着毛旺,毛旺继续道:"都是吃这碗饭的,哪与哪,这有什么不一样?" "那倒是。"李红旗笑道,然后递过烟。毛旺抽了口,说:"这烟有点紧了,还是你老叔的吧?" 李红旗一下子红了脸,烟确实是叔叔的。都是叔叔退下来前人家送的。虽然放在大冰箱里,但还是有点干油了。毛旺一口就试出了味,这让他有些难堪。好在毛旺接着说道:"也没什么。到了县委办,烟不用愁。连烟都没,还算县委办的?别看我们是司机,出门一样代表着县委办的形象。人家说领导司机,就是半个领导。你信不?" "这个……信!当然信!"李红旗道。 "唉,不过你刚进来,还得挨啊!我刚来时,挨了半年。天天抹桌子,倒茶水。给他们买早点……"毛旺把刚才的烟用两根手指给捏熄了,又从自己袋里拿出烟,递给李红旗一根,道:"现在都三年了,还在打长差……" "早点?"李红旗问道。 "啊,早点嘛。是这样,你新来,我给你说说。这小车班就是这规矩,最后来的要给老司机们买早点。不仅仅要买,还要贴钱。你才来,所以我不难为你。不过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可就得看你的了。" "还有这规矩?就像老兵对新兵蛋子了。" "其实就是一样。还有呢,以后慢慢学着。"毛旺正说着,保密室副主任胡约过来喊:"毛师傅,出去一下。" 毛旺朝李红旗笑笑,出去了。 李红旗一个人坐下来喝茶,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婶婶在别的事情上不大方,可在这烟上,却大方极了。叔叔退下来当天,便宣布了无限期戒烟。婶婶立即将所有烟从冰箱里拿了出来。一部分送到了一个熟人开的烟酒店,另外剩下的六条时间长一点的烟,就统统给了李红旗。李红旗前一阶段抽着,感觉还好。这几天抽,也觉得有问题了。他决定那些烟只在他一个人的时候抽。另外再买上几包新鲜的中华,专门用于应酬。 到县委办一个星期了,方向盘连摸也没摸过。说起来是司机,司机不摸方向盘,还有什么意思?李红旗好几次想上去问问姚和平主任,又怕不好。既然领导同意你进来了,领导自然有安排。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光急有什么用? 好在办公室里有报纸,李红旗就着一杯茶,慢慢地看报纸。一张报纸从第一版报眼看到第四版报屁股,大大小小的新闻,他全都看。看着看着,他也知道一些国际国内形势了。很复杂啊!这是他总体上的一个印象。特别是股市,他看得也真切。从六千点往下直跌,都到了二千四了。好家伙,多少人哭了,多少人要自杀了。李红旗觉得这炒股也有意思。不过他没钱。转业安置的那点费用,找人花得差不多了。 中午时,李红旗正要关门下班,毛旺打电话过来,说:"过来吧,乐怡。" "乐怡?"这一下子吓了李红旗一跳,随即他就明白了,乐怡是个饭店的名字。毛旺说:"乐怡三包,快点儿。" 李红旗先是推辞了几句,然后便爽快地答应了。出了县委大门,他一直往西,走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乐怡大酒店。进了门,他直奔三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胡约在,毛旺在,还有几位他都不认识了。 "红旗,坐!"毛旺说着向大家道,"这是县委办新来的师傅,姓李,叫李红旗。" "李师傅好!"马上就有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招呼李红旗坐在上面。李红旗往下面坐,这中年人道:"今天你是领导,你得坐上面。" "我哪是……"李红旗说着,可转念一想,胡约正坐在主宾的位置上,毛旺也坐在主人的旁边,这阵势分明就是请县委办的了。既然这样,他也就不再推辞,坐到了毛旺的边上。大家开始喝酒。毛旺和李红旗都只喝啤酒,胡约说中午不能喝,有规定的。主人道:"规定还不是从县委办出来的?既能定,也能动啊!" "贡局长,话不能这么说,"胡约笑道。 贡局长也一笑:"其实是说着高兴的。谁不知道县委办规矩最严?不过今天没关系,我已经给整风办打报告了。口头报告,口头报告了。" "那就好。"毛旺说,"要不是下午出车,我也得喝上两杯。红旗喝一点吧,你反正也不动车。" "这可不行,我不能喝酒。"李红旗推道。 "不能喝?咋张嘴说瞎话呢?我听翟大头说,你一次能喝一斤。"毛旺望着李红旗。李红旗心想:这个翟大头,怎么短短几天,什么情报都给卖了? 胡约又介绍说李红旗就是交通局老局长李一然的侄子,贡局长说原来如此,不然我想谁能轻易地就转业进了县委大院?中午更要喝了,也算是环保局为李师傅接风嘛。 李红旗坚决不喝,其他人拉了一会儿,也就算了。胡约好像跟贡局长很熟,喝着喝着就上劲儿了。五瓶白酒露了底儿,胡约有些糊涂了,说话开始往大的方向走了:"你们知道吧,秦书记要……" "秦书记?秦书记怎么了?"贡局长马上往前凑了凑。 "不能说,不能说。反正省里有人正在搞秦书记……正在……"胡约打了个酒嗝,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贡局长还在等着胡约往下说,胡约却没声音了。贡局长端着杯子道:"别吊大家的胃口,有事就说嘛!你个胡秘,深,深!"说着将杯子同胡约面前的杯子碰了下,"我们再喝,喝完了再听。" 胡约抬起头,向贡局长眯着眼:"喝,不就是喝嘛!喝!"一仰脖子,酒下去了。李红旗看着,知道胡约多了,这种最英雄的喝法,往往就是醉到极致的做派了。 李红旗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说:"胡主任,不行,我来喝!" 胡约朝李红旗也飞快地瞟了眼:"不用,不用。贡局长的酒,哪里用得着你代?" 贡局长朝李红旗道:"李师傅不知道,胡主任好酒量哪。我哪是他的对手?" 酒喝到下午一点半,终于收了场子。胡约被贡局长派人送到了楼上的房间里休息。毛旺和李红旗,还有一个环保局的师傅小钱,加上环保局的办公室主任小王,四个人坐在包厢里打牌。打到两点半,毛旺说要上班了,大家撤吧。于是撤。临出门时,王主任塞给毛旺和李红旗一人一包中华烟。毛旺说:"就这点?" 王主任笑笑,从包里又给每人加了一包。李红旗稍稍迟疑了下,毛旺说:"收着吧,烟还得抽。他抽你抽,不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何况少让别人抽支烟,也是对别人的健康负责。是吧,红旗?" "这倒是,"李红旗想这歪理还真有理,将烟装进口袋,两个人往县委大院走。李红旗问:"秦书记到底?" "啊,在省里被人告了。秦书记到湖东来才半年,原来是省发改委的能源处处长。听说是因为当处长时的事儿,不过都是听说,听说。你可别……"毛旺笑道,"在县委当师傅,最重要的就是耳要听得进,口要守得严。" "这个我明白。"李红旗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黄炳中正在发火,薛茵科长站在边上,红着脸。黄炳中说:"凭什么?凭什么让他?一个新兵蛋子,才来三天,就要我让?" 李红旗听出来了,这事看来涉及他。 果然,薛科长道:"李师傅,姚主任安排你给他开车,黄师傅这不正……" "那黄师傅呢?"李红旗冒了句。 "黄师傅年龄大了,以后就不再专门跟领导了,待办公室。"薛科长说完,黄炳中的嗓子又大起来:"我待办公室?哼,我什么也不待了,回家!" 薛科长也不再解释,出门去了。李红旗站在黄炳中对面,一时尴尬极了。毛旺递了根烟给黄炳中:"抽支,消消气。这事再说,再说嘛。不是还没最后定吗?也是,县委办七个司机,五台车子,怎么行?现在又多了一个,麻烦不就大了?唉!" 黄炳中骂道:"不管什么人也想在老子头上动土?不就是姚和平嘛?一个主任,算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定?" "凭什么?谁知道?"毛旺说着拿眼瞅了下李红旗。 李红旗干笑了下,黄炳中指着墙上的司机名单:"看看,看看,原来王德年龄大了,不开车了。其实也才50嘛。老子现在才48,怎么就……这不行,不行,我得上去找姚和平去。" 黄炳中说着就上去了。毛旺对李红旗说:"王德原来是程书记的司机,程书记觉得年龄大了,出去不太合适,就换了鲁小平。王德就回家了,每个月来伸两次头,连班也不上了。" 李红旗坐上来,他想开车,但是他不想以这种方式开始他在县委办的开车生活。但是,这由不得他,领导定了,一定有领导的道理。最好的办法是执行! 毛旺说出去有点事,走了。过了半个小时,黄炳中下来了,脸上竟然挂着笑,说:"红旗,我可不是对你。我对事不对人。别记着啊!" "不记,不记。"李红旗递过支烟,黄炳中点了,道:"我知道这都是鲁小平出的坏点子。跟我玩,还早呢。你看着,我一定会让他吃亏的。" 李红旗朝墙壁上鲁小平的名字看了会儿,也是直直横横,一笔一画,没什么区别。从上班到现在,他还没在办公室见过鲁小平。只是在大厅里遇见过。鲁小平曾问他跟李一然是什么关系?他说李一然是他叔。鲁小平说:"难怪,难怪。程书记跟一然局长是老关系了,没有程书记说话,最后还不一定能定下来呢。" 事实上,李红旗知道,叔叔最后找了程杰之。姚和平一直推说不好平衡,最后是程杰之出面,说:"老李都退下来了,侄子安排作为他退下来的最后一个要求,没什么特殊情况,不就答应了嘛!有什么问题,我找怀仁书记。"姚和平一听这话,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了,马上给政府那边分管编制的常务副县长王成山说了,说是杰之书记定的。王成山自然同意,事情很快就办妥了。所以,李红旗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感激程杰之副书记的。昨天上班,他特地到程书记办公室,向程书记道了声好。程杰之说:"我跟你叔是老同事了,当年他当副局长,我还是办公室主任呢。" 鲁小平平时不喜欢说话,也不太和其他司机接近。这种性格,似乎就适合跟在程杰之副书记后面。程书记分管组织人事,要的就是纪律。不太说话的人有好处。但是,这种个性,跟小车班的其他师傅们就有隔阂了。黄炳中说:"那个鲁小平最阴,搞得像地下组织部长一样。" 大概是黄炳中吵了下,李红旗的方向盘仍然没有扶上。黄炳中继续给姚和平开车,鲁小平也还是给程杰之开车。不过,李红旗感到整个县委大院最近明显地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秋天深了的缘故吧? 秋天一深,湖东县委大院里的香樟树,愈发地碧绿了。香樟的绿不像别的树和草的绿,它们的绿是跳跃的、浓烈的,奔放的;而香樟的绿却是沉静的,隐秘的,甚至有几分冷漠。李红旗有时喜欢到香樟树下站一会儿,香樟的清香让他想起农村土地上的气息,也容易让他怀念部队里绿军装的感觉。 已经上班一个多月了。 工资发了一回,他的工资不高,1000多块钱。他马上送了300回家,另外用300买了身衣服。其余的除了留了300在身上零花,都放在婶婶那儿了。 李一然问李红旗,分到哪个领导了。李红旗把情况说了,李一然想了会儿,道:"这事不行,不能老拖着。这样,还得去找一下姚主任。另外就是小车班长,看来老黄也了得,不能小看。" 李红旗晚上就包了两千块钱,到了姚和平家,姚主任不在,他把信封丢了下来。然后又到黄炳中家。黄炳中一见李红旗,故作一愣,问:"红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早想来了,早想来拜访班长。"李红旗说着将烟和酒放到门边的小桌子上。 黄炳中瞥了眼,笑道:"来这儿还搞这一套?" 李红旗说只是点意思,谈不上说的。两个人坐下来,就谈到李红旗开车的事。黄炳中说:"快了,快了,我给你想好了路子。快了。" "怎么个路子?"李红旗抽了口烟问。 "是我向姚主任建议的,县委小车班的师傅也要有轮岗意识。干部都轮岗,我们怎么不轮?因此我建议从你开始,轮岗。也就是除了秦书记的师傅外,从杰之书记的师傅开始,一个个往下轮。第一个是你轮鲁小平,轮岗一年。然后是鲁小平轮吴坤,也是一年。轮到下来的,就在办公室打长差。这样不就活了?每个人都跟领导,每个领导都能接触不同的师傅,多好!" 李红旗心想,黄炳中这个点子还真不简单。有理论根据,有实践依据,冠冕堂皇,却又用尽心思。难怪古人说:衙门里的老妈子,也能讼。果真不假啊!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早晨,薛茵科长又找到了黄炳中,告诉他让李红旗去给杰之副书记开车。同时,将办公室出台的县委小车班司机轮岗制度的文件,递给他。黄炳中一笑,把文件递给李红旗。 李红旗心里激动,脸上却尽量忍着。算起来,这是他到县委办报到的第五十四天了。 方向盘,他看见了方向盘,在他面前实实在在,他扶上去,立刻就有一种熟悉透了的老朋友的感觉。他心一暖,两只手在空中转动了起来……

6 联谊会设在金凯悦,一进门,政协主席马良就迎了过来,"没想到一路同志亲自过来啊!欢迎,欢迎哪!" 程一路笑道:"没想到吧?我先过来看看。等会儿那边还有个安排。" "那就先谢谢一路书记哪,是不是先请程书记讲话。"马良道。 "那就不必了,我来是见个面。还是请宜学同志说吧。"程一路正说着,毕天成和高建设他们也到了。接着,一些老同志也陆续到了。程一路和老同志们一一握手,彼此寒喧。方良华的老父亲方老也来了,老从怕有八十了吧,虽然清瘦,精神却很好。方良华出事前,老人曾多次找到过程一路,要他劝劝自己的儿子。程一路也劝了,可是没来得及,他的心里为此一直有些不安。见着方老,程一路望了望,喊了声:"方老",心里却有些酸涩。如果方良华不出事,也许在这个场合,他也会作为领导出席的。可是现在…… "程书记啊,谢谢市委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同志啊!良华走了之后,我一直想找你谈谈,可是你忙哪。"方老说着,拉着程一路的手,这让程一路想起自己父亲的手。晚年的时候,父亲曾多次拉着他的手不放,有时就是拉着,不说话,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中,静静的,不言不语,却心思贯通。 "方老啊,您这话……是批评我啊!改天我专门请您坐坐,我还真想多听听方老的教诲呢。"程一路说的是真心话,方老一辈子为人正直,虽然官到副厅,但不为私利。就是在儿子方良华的问题上,也是坚持原则。这样的同志太少了啊!程一路觉得自己虽然这些年秉持着父亲说的"做一个好人,当一个好官"的原则,但与方老相比,他还是感到有差距。所以对于方老,他是打内心里崇敬的。 方老小声道:"你忙,我先过去了。" 程一路点点头,放开手,方老往厅里走去。程一路看着那背影,眼睛一热,赶紧转过了头。 联谊会是每年一次的,都是在政协会议召开之前进行。这里面大部分老同志,都在政协战线上工作过。一方面向老干部们通报一下市里去年的经济社会以展情况,一方面也征求下老干部们对政协工作的建议和要求。入席后,张宜学代表市委发表了讲话,马良也作了情况通报。马良原来是南州市委组织部长,去年政协换届时,本来轮不着他来出任政协主席的。他年龄并不大,才五十多一点。可是,省里原计划调到南州任政协主席的同志,在到任前几天突然因经济问题出事了。这差事就谁也不曾料到的落到了马良头上。政协虽然看起来是退居二线了,可是政协主席是个正厅,而且政协主席,基本上还是在一线活动的。马良凭空里拣了个大乐事,喜滋滋地上任了。 程一路坐着,喝着茶,手机就震动了。是鲁胡生,一定是催他了。看看时间,也快七点了。但是他没有动,马良正在讲话,这个时候走人,是最大的忌讳。首先是对讲话者的大不尊重,同时也会扰乱了秩序。 好在马良主席的话也结束了,一阵掌声后,马良宣布联谊会联谊活动开始。音乐响起,演员走上了临时的舞台。程一路在这当口,对坐在身边的马良耳语了几句,然后便悄悄地出了大厅。毕天成跟了出来,程一路说:"我另外有安排,你们在这边,好好地陪陪老干部们吧。" 车子出了城,往才子山方向驶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初春,天黑得早。山路上看不见别的车子,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在车灯的光里,一晃而过。这条路程一路每三个月基本上就要走一次,来给县干班,科干班,还有青干班的学员们,作开学动员。他名义上是党校的校长。各级党校实行的都是常务副校长负责制。所以作为校长,也就是挂个名字,不真问事的。 二十分钟左右,车子进入了党校大门。车光照射处,门卫看了看车牌号,是市委的,马上开了门,站在边上恭敬地行了个礼。车子再往里开,转过教学大楼,后面便是党校餐厅了。 刘卓照正站在餐厅前的空地上,似乎正在拨电话。一见车子过来,就放了手机,迎过来,冲着正下车的程一路道:"我正在催了。酒在桌上,就等团长哪!" 程一路说我不来了吗?走,进去。 一进大厅,程一路有点呆了。这大厅晚上显然是被特意布置了一下的,顶上居然挂了几条彩带。前台上还挂着横幅,一看,程一路明白了,心里一热,回身就抱住了刘卓照,然后对其他人道:"我真没想到!今天是我们入伍的日子。入伍三十周年,是得庆祝下。咱们好好喝上一杯,好好喝一杯!" 酒已经斟上了,程一路自然坐在上首。这倒不是因为他现在是市委副书记,而是因为他是当年的团长。战友聚会,座次的顺序还得依着部队的习惯,这才有战友的氛围嘛!落坐后,程一路看了看今晚上参加的人。鲁胡生,王志满,钱春来,这几个都在市里,平时经常能见着的。还有汤其望,脸模子没变,可是人长胖了;那边是左强,当年在部队时,是程一路的通讯员。最靠下首的那位,脸生得黑黑的,还有几分羞怯,这人程一路却认不得了。便问刘卓照。刘卓照介绍说:"这是胡向党。当年在部队里当到班长就退伍了,我是前不久到乡下去钓鱼,偶然碰上的,晚上就接过来了。" "啊,那更好。回来后一直在乡下?"程一路向胡向党点点头。 胡向党的脸一下子红了,刷地站起来,道:"一直在乡下,首长!" 程一路笑道:"可别这样。我可没当过你的首长。在乡下还好吧?" 刘卓照插话说:"不太好。我们坐下慢慢说吧。" 鲁胡生坐在那里,似乎很有些心思,眉头也皱着。第一杯酒共同干了后,程一路问鲁胡生:"老鲁情绪不佳啊?怎么回事啊?" 鲁胡生举着杯子,"我没什么事,只是想起……" 他这没说完的话,后半截可能除了胡向党外,谁都清楚。这话也许在刘卓照准备这餐晚宴时,也考虑到了。那是逃不过的坎,也是绕不了的弯,更是抹不去的疼。刘卓照站起来,"我提议,大家先喝了这一杯。今天是我们入伍三十周年纪念日。刚才那一杯我们是为我们的部队干了,这一杯,我提议为我们逝去的今天不能来的战友,干!" 没有声音,都默默地站起来,酒杯向着桌子中心,互相碰了下,除了清脆的碰杯的声音,餐厅里静极了。然后是一张口喝下去的声音,再然后又是静寂。程一路低着头,似乎能看到冯军也正端着杯子,和吴兰兰一道,就站在自己边上……他眼眶一湿,喉咙里也哽了一下。 唉! 坐下后,鲁胡生问刘卓照:"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啊?我们可都忘了。" "我现在是闲人一个,就记着这些事了。不像你们,忙哪!"刘卓照说着,转向程一路:"老团长哪,今晚上无论如何你得说两句吧?" "好,我就说两句。"程一路让王志满把杯子里的酒满上了,端起杯子,"我是得说两句。第一,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喝的最让我感动和温暖的一次酒;第二,今天晚上我们不醉不休。为咱们的部队,为战友,为着将来!" 程一路这话,显然很有些激动。一个市委副书记,平时是难得说这样的话的。可是,在战友面前,哪怕这些从前都是你的部下,你也不能有一点架子。战友就是战友,程一路深知这点,而且骨子里,他怀念这一点。 "来,我们干!"程一路带头将酒干了。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喝酒了,酒入肠胃,一阵热,人身上的激情和热血也沸腾起来了。 左强端着杯酒过来,说要敬营长。他喊惯了营长,在程一路当团长时,他已经退伍了。程一路问他现在在哪?左强说退伍后就去了南方,去年刚回到南州,在经营一家建材商店。 "这很好啊,老总了嘛,经济社会,老总是最有价值的。胡生,你说是吧?"程一路说着,喝了酒。鲁胡生接话道:"团长这话还是当年在部队作思想动员时说的那一套。老总再牛,还能牛过当官的?我最近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中国,怎样做才能是一个合格的企业家?难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还有结论?胡生了不得了嘛。人类一思想,上帝就发笑。胡生一思想呢?"刘卓照笑着,把程一路的酒加满了。 鲁胡生却认真道:"我可是真的思想了。结论是:把握社会主义特色道路的基本特征,灵活而不越线,胆大而不胡来,与政治若即若离,与官场明远暗亲。" 王志满打断了鲁胡生的话,"可不能瞎说。一路书记在呢。" "我不是瞎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今晚上是战友。一路书记也只是我们的团长啊!团长,你说是吧?"鲁胡生望着程一路,程一路笑着,说:"当然是。为你这思想,我敬你一杯!" 鲁胡生显然没有想到程一路今天这么痛快,他也很长时间没有和程一路喝酒了。有时在同一个酒席上,也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南日集团改组后,这两年效益还是不错的。可是,近来的出口形势也不是太乐观。原材料成本不断上涨,企业内部创新也不足,这让鲁胡生很有些着急。前几天,他还为此事找过程一路。程一路说:越是这个时刻,越要挺住。分析市场,加速创新,这是获得发展的唯一出路。这两天,他就在忙着请一些院校的专家们来集团会诊,同时寻求新的项目,延伸南日的产业链。 对于南日的重组,程一路是取了重要作用的。关键时刻,程一路说服了齐鸣,没有让南日进入破门程序,而是挺过难关,重新上路。这一点,南日的员工们对程一路是心存感激的。鲁胡生也是。他端起杯子,一抬头喝了下去。然后道:"团长哪,今天既是我们的入伍三十周年纪念,也是冯军出事后我们第一次喝酒。难得啊!更难得的是团长有这么好的兴致。下一步,团长要成市长了吧?" 程一路脸一瞪,鲁胡生不说了。刘卓照笑着添酒,"当市长也不坏嘛。一路团长当市长,也是众望所归。不过……" "不过,我在官场行走,也是三无的啊!"刘卓照说完,王志满问:"什么叫"三无"?" "三无?是我瞎总结的。就是无奈,无聊,无成就感。团长,要是说得不对,领导批评。"刘卓照道:"坐在这桃花园里,人倒是清醒了。一清醒,想起从前的日子。竟有几分荒唐,也有几分好笑。当然,我还是干了大量工作的,我也没有愧对部队和党的培养。不过,说三无,也由不得自己啊!" "卓照说得有理。"程一路吭声了,"这取决于你怎么看。我们都是部队出来的,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为党工作也是一个党员的天职嘛!谈不上什么无奈不无奈,更说不上无聊。至于无成就感,那看你怎么认识了。人民肯定了,就是最大的成就!" 汤其望带头鼓掌了,说:"团长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会议上说的。可是实在。人民肯定了,就是成就。我只是一个小商人,就像我看国家政策一样,对我们有利,我们就肯定。一个当官的,为老百姓做事了,老百姓就信任。团长在南州有这样好的口碑,就是证明。" 程一路一笑,转口道:"怎么谈这些了?不说了,我们喝酒。"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叶开怕程书记喝得太多,中间来看了三四次。每次见到,程一路都是兴致很高,他便没提醒了。他知道,一个市委副书记这样兴致高的日子不多。跟了程一路副书记这么多年,他看到了程一路从秘书长到副书记这些年来的变化。特别是这一两年,程一路更加的沉稳了。有时,静得像一潭水;有时,有关键问题上,又变得更加地强硬。市委的人都看得出来,齐鸣书记对程一路是越来越不放心了。有谁能真正地知道一个市委副书记的内心?没有谁能知道的,就是简韵,就是叶开,包括程一路一直相当欣赏的马洪涛,还有陈阳,以及这些正在和他一起喝着酒的战友们,大概都不甚明了。大家看到的是不断出现在南州各地的市委副书记程一路,可是多少人能看到在车子中沉默不语的程一路?多少人能接触到独自下车走在南路夜晚路上的程一路?还有静坐办公室中,凝望着香樟树叶的程一路? 人哪!叶开以前也不懂。一个人当官当到了市委副书记,应该是快乐的了。可是,这几年南州官场上的风风雨雨,还有程一路副书记家庭中的变故,都让叶开看到了一个官场之外的程一路。那是一般人看不到的,是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深深隐藏着自己的程一路…… 战友们也许了解他。不管了解不了解,和战友们在一起,程一路副书记是轻松的,是没有什么心机的。叶开看见程一路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简韵走后,他好像还很少看见程一路书记这么放开过。 十点半,酒席终于结束。大部分人的步伐都是乱的了。刘卓照说干脆大家都别走了,就住在党校。县干楼正空着,条件也不错。 鲁胡生说:"我可……可不行。我明天……早晨五点一刻的火车到深圳。……我得回去了。团长,再……再见!" 程一路打了个酒嗝,道:"走……走吧,我也走。" 刘卓照酒也有些多了,上前来拉住程一路,"不……不能走,团长。今晚上,……你得……你得带着……我们这些兵……是不是?" 王志满歪着身子,应和着:"是……,是啊!" 程一路本来一只脚已经放在车子里了,这会儿又慢慢地挪下来,对叶开道:"叶……我就不走了。你……你回吧。" 叶开下来,看了看,然后将手机交给程一路,说那我走了,程书记多保重。我明早七点半过来接您。 车开走后,程一路随着刘卓照,还有其他人就到了县干楼。这是专门为来党校培训的县干们准备的。里面的设备,基本上是按三星级宾馆配置的。刘卓照陪程一路住一个房间。躺下后,刘卓照问:"一路啊,现在不说酒话了。这次市长应该……" 程一路坐起来,他的头有点发晕,看着刘卓照。调到党校后,刘卓照过好了,腮帮子上也有了肉,更重要的是脸色红润、健康了。这种红润健康,不是人们常看到的官场中人的那种红润。官场中人的红润更多的是虚的,是三高的表征;而刘卓照这红润,是他天天荷锄劳作、心境平和的表现。程一路笑道:"卓照啊,你还不了解我?冯军走了后,我震动很大。加上后来那些事,我现在对这方面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企求啊!组织上让我干,我不推辞;组织上不让我干,我没有怨言。都是这么大年龄的人了嘛!服从组织是第一。" "我当然同意你的想法。可是你不同于我啊!南州市长你来当,合适,也合理。这两年,我算是悟出了一些理儿,不可不争,争之有道。"刘卓照套了句古话,引得程一路哈哈一笑,"卓照啊,真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什么叫争之有道?我看就是服从组织,服从安排。这道,就是党性,就是原则。是吧?" "也有理。一路啊,我一直想问一个事,你可别……"刘卓照停了下,程一路点点头,刘卓照才继续道:"你个人的事就这么摆着?那个简……简韵,又到北京了。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我听说晓玉嫂子还是一个人,何况以前传她与那老外的事,也不见得真实。既然早已……不行,我看……"刘卓照又顿了下,"我看还是复婚了吧?晓玉嫂子是个多好的人。" "唉!这事难说啊。不说了吧。"程一路叹了口气。 "怎么难说了?我看你是回避啊。这解决不了问题。"刘卓照说着起身,给程一路倒了杯水。"回避能解决问题?不能哪。我现在不问政治,可是我得问问老团长的家事啊。这总不犯错儿吧?" "卓照,前几天,小路打电话给我,还劝我跟晓玉……可是,这事不太现实啊!何况还有简韵,我得对她负责。"程一路喝了口水,"不是我回避,而是我不能。卓照啊,一晃我们都快五十了。人生易老,到了我们该感叹的时候哪!省委卫东书记到南州,问到我市长的事,我没表态。你知道他是老首长的部下,可就因为这,我更不能有所求。想想老首长,我们还求什么呢?" "那倒也是。"刘卓照看着程一路,应了句。

一、升职

2012的年底,临近春节的时候,组织上进行了领导干部的大范围调整。李方达的所在单位的党委书记兼镇长被提拔到市直部门任副职领导了,紧接着他们单位的两个副职领导被调到县直部门任职。这样一来,单位里就仅剩了作为党委书记兼镇人大主席的李方达和一个副镇长、一个武装部长。李方达成了单位里职级最高的领导。

面对这次大范围的干部调整,李方达的心里很没有底。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如愿在本单位接任党委书记,或是被调往其他乡镇担任党委书记。

反正,他隐隐地觉得,自己肯定会有机会被委以重任,去掌管一个乡镇的经济社会发展和民生大事。

之所以这么觉得,就是因为这届党委书记大都在本乡镇工作了三年以上,有些副职领导已经工作五年以上了,需要进行大范围调整了。

可是,令他心里没底的是,党委书记被提拔走了以后,组织上就没有指明让他主持党委政府工作。这一方面让他感觉到自己必然会被调整离开本单位,另一方面也使得他这个镇党委副书记兼人大主席的角色很是尴尬。尽管工作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但是涉及钱和物的事情,他都尽量不去触碰,以等待新的党委书记的到来,免得被人说闲话,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仅剩的两个副职领导倒也省心,反正觉得自己没指望调走了,工作上也都不敢掉以轻心,这倒让他省心不少。

年底,各项检查也都接近尾声,他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子看着外面房盖和院子里的白雪坐着抽烟,寻思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去。

那个冬天非常的冷,办公室里供暖很差,他不得不打开电暖器来提高办公室里的温度。

他打好一壶水放到壶座上插好电,让它慢慢烧着,然后坐在椅子上琢磨他自己的事儿。正琢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他忙调整好坐姿,面对门口的方向。

“李书记,我来看看你!”饭店老板赵百平推开门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

“来,来,坐,坐!”李方达站起身来,忙走到办工桌一侧的沙发前,忙活着给老赵沏茶。

“来,刚烧开的水,喝杯茶暖和暖和!”他边说边给老赵沏了一杯茶水放到老赵面前的茶几上。

“哎,好好,谢谢!”一直站在沙发的边儿上的老赵笑着忙不迭地伸手端了一下杯子,表达谢意。

“你坐,你坐!”李方达见他还站在那里,忙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回身到办公桌那儿取过了自己的杯子,也倒上水,然后走进了茶几后面的沙发旁,准备坐下。

“你坐呀,老赵!别客气!”见老赵还站在那里,李方达再一次让着,并自己先坐了下来。

“好,好!”见李方达坐下来了,老赵这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抽根孬烟?”老赵从兜里拿出一包玉溪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李方达。

“嚯,这烟还孬?你得有多少钱能拿天天抽上这个?”李方达笑着接过烟。

“现在都抽这个啊!李书记不会也抽这个吧?”老赵边给李方达点烟,边笑着问。

“都一样!高级的我也抽不起呀!”李方达笑着吐了口烟说。

“高书记调走了,你能不能搁这儿接书记啊?”老赵笑着问。

“这可不好说!看组织上怎么安排吧!”李方达笑着说。

“最好是在这儿接,什么都熟一些!”老赵说。

“说不定啊!搁这儿接最好,接不了就得调到其他乡镇,或者是调回县城里养老。我都这个岁数了,怎么着都行啊!”李方达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说。

“县城你就别指望了!既然组织上安排你下来,就不能再让你就这么回去!”

“那也不一定!正式的决定没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谁会怎么样!”

“那倒是!”

“行了,别说我了,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李方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说。

“也没啥事儿,就是想问问,年前这饭费能给算不?”

“哎呦!这个我可得提前给你说明白了,这可不是我有意不给你算啊,是我现在没法儿给你算!你说我现在这身份怎么给你算?党委副书记兼人大主席,不是法人哪!而且县委也没明确就让我主持党委政府工作呀!我要是在这接了书记,算了也行;要是接不了,这账怎么下?再说我先把钱支出去了,要是我接不了别人来当书记,人家怎么看我?县里面怎么看我?是不是就觉得我在这里面有事儿?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怎么着也不合适呀!所以呀,你得体谅我一下。你放心,这账指定是瞎不了!谁来当书记,这账也得认!书记换了,党委政府没换呀,对不对?再说现在这形势,政府也不敢不算账,丢不起那人呀!你说是不是?”李方达跟老赵解释道。

“那倒是!我寻思这都要过年了,能算就先算一部分,好买点儿年货!”老赵说。

“你听明白了吧,不是我不给你算,是我现在确实没办法给你算!”李方达看着他诚恳地说。

“我理解,理解!”老赵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说道:“那行!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先忙,我回去!有好消息通知我呀,我给你庆祝!”老赵站起身来笑着说。

邦邦邦,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李方达冲门外喊道。

然后他转过脸来:“好,好,庆祝就不用了,你不埋怨我就行啊!”李方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哪能呢?你也帮了我不少,我心里有数!呵呵。”老赵呵呵笑着走向门口。

“李书记!哦,老赵搁这儿哪!你们聊,我等一会儿再来!”推门正要进来的副镇长刘百川说。

“不用了,我这就走,你们忙吧!”老赵边往外走边说。

“你慢走啊,我就不送了!”李方达站在门口对老赵说。

“好,好!”老赵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什么事儿?”李方达回身带上门问。

“李书记,明天绩效考核的来!”刘镇长站在茶几的边儿上说。

“哦,来多少人?搁这儿吃饭吗?”李方达问。

“来22个人,不在这儿吃,检查完了去下一个乡镇!”刘百川说。

“哦,那就做好迎检准备吧!这个事儿就得你负责了!张部长对政府工作也不熟悉,也指不上他!这段时间,你就得多分担一些工作,没办法,新书记没来,副镇长就你自己,你不弄就没人弄了!”李方达说。

“我知道,我会安排好的!”刘百川说。

“好,你去安排吧!”李方达对刘百川说。

“行,那我走了!”刘百川边说边退出了门外。

李方达看着他走出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刘百川。

这几天,朋友们的问询电话接二连三的打来,他干脆就安排文秘办把文件直接送给副镇长刘百川处理,只把重要的送给自己看。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很是慌乱,害怕自己的愿望落空。面对自己45岁的年龄,他知道如果这次再得不到重用,就只能回县城找个部门养老了。那可不是他所愿意的,也失去了他到乡镇来任职的意义。

两年前,一直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的他,受到了县委的重用,被安排到现在的乡镇担任党委副书记兼人大主席,总算是完成了从副局到正局的跨越。43岁还能被重用,是他想都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财政部门干到退休。现在被派到乡镇,就给了他更多可能,意味着他有担任一个乡镇一把手的机会,还意味着他将来再回县城的时候,能去哪个局担任一把手。所以,对于这次调整,他极为在意。

刚想要坐下来再喝会儿茶的当儿,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市里财政部门的朋友小方,他坐下来连忙接了起来:“调哪儿去了,哥儿?”

“还没消息呢!我也不知道哇!”他回答。

“哦,应该快了。听说市里批准了你们的干部调整方案,估计这两天就能上常委会了!”小方说。

“哦!那可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都快要过年了,也不能再拖了!”李方达说。

“这种时候最让人心焦了。没事儿,好饭不怕晚。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小方很热络地说。

“好,好!”李方达忙不迭地答应。

“先不跟你聊了,我这儿来人了。”小方边说边要挂电话。

“好,再来的时候咱们一起坐坐!”李方达发出了邀请。

“好嘞,李哥!我先挂了啊。”小方说着撂了电话。

关掉电话,李方达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一个人又开始胡乱琢磨起来。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正闲得无聊的李方达接到了县委组织部一个朋友的电话:“恭喜啊李哥,你去桦树镇当书记了!常委会刚开完。”

“啊?!真的吗?”李方达紧张而又兴奋地追问。

“这还有假?!一会儿就能通知你明天来谈话了!”

“哦!好,好,谢谢兄弟啊!”李方达忙不迭地感谢。

“好,你先忙吧!”

“好,好!”

挂掉电话,李方达的心里乐开了花。他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的办公室,心情无比的畅快。

不过,朋友们似乎并不想给他独自畅快的时间,祝贺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的打了进来,让他忙不迭的接听。

手机都发热了,电话还在不停地打进来。他正忙着接听的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他起身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县委组织部的。他忙停下手机的通话,告诉对方自己有电话进来。他拿起话筒接听,果然是通知他去谈话的,要求他明天上午九点到县委组织部接受领导谈话。

放下电话,他给司机打电话,让司机开车跟自己回县城。他知道,明天就不用再开自己的车了,新单位的车会来接自己。

放下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县城。正收拾的当儿,副镇长刘百川敲门进来。

“李书记,吃饭去?”

“不了,我得回县里。组织部通知我明天上午谈话,我调走了,调到桦树镇去当书记了!”李方达回身笑着对刘百川说。

“啊?太好了,恭喜啊!”刘百川高兴地祝贺道。

“好,好,以后常去我那儿看看我!”李方达拍拍刘百川的肩膀,拿起收拾好的背包,准备下楼往回走。

“好好干,你也快!组织部门对你评价挺高。”李方达边锁门边对刘百川说。

“嗯!”刘百川看着李方达,有些恋恋不舍。

两个人是同期到这个乡镇工作的,家都在县城,没有特殊情况,两个人都是周一的时候一起来上班,周五的时候再一起回县城。李方达这一走,刘百川顿时就觉得自己很是孤单。

“哪谁来这儿当书记?”刘百川问。

“赵海山!副书记是王军。”李方达边走边说。

“哦!”刘百川点点头,心里颇有些不安。这两个人他都不熟识,不知道以后工作上会不会因为个性或是工作方法发生矛盾。

“没事儿!赵海山是老乡镇了,应该不会待你太差,王军从县直部门刚出来,没有乡镇工作经验,很多事儿还得靠你。再说,他分管党务和后勤,不管赵书记怎么分工,你也是分管政府工作,你们之间没什么工作交集。”李方达看出了刘百川的不安,安慰他说。

车库的旁边就是食堂,李方达用遥控器打开车库,把背包放到车上,开出车子再关好库门,摁下车窗对刘百川说:“快去吃饭吧,我走了!”

“好,你慢点儿开!”刘百川冲他挥了挥手。李方达摁了一下喇叭离开了。

这一顿饭,刘百川一个人吃的很是不舒服。尽管食堂里还有其他干部在吃饭,但他们无法体味到刘百川内心的那种寂寥和无助。

自从得到自己调离的消息后,李方达的心情格外好,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心地听着车里播放的音乐,还时不时地跟着哼唱几句。司机开着单位的车跟在他的后面。

手机已经打没电关机了,正用车载充电器充着电。所以,这个时候已经没人再来打扰他快乐的心情。

单位距离县城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并不着急,再说冰雪路面也很滑,所以他一直开的不怎么快。

这部车算是给自己出力了,以后再也不用开自己的车了!他边开边开心地想。

车子是他自己的,当初他来乡镇的时候,没有车用,就开了自己的车来。原以为很快单位会再买一台车给他,没成想一直到书记调走去市里,也没买上。不是单位没有钱买,是书记不想给他买。这让他很是上火,却又无可奈何。

车没给买不要紧,还把他的车当成了单位的公车使用,下乡开会都让他开着去。幸好给他报销费用,要不他也早没那个耐心了!即便是这样,眼看着别的乡镇的党委副书记都有公车而自己却没有,他的心里也总是觉得不得劲儿,就像矮人一头一样。尽管他在所有的乡镇领导力个头最高,可他却一直没有那种感觉。

第二天的谈话很是顺利,先是组织部长谈,然后组织部长又把他领到县委书记那儿,再由县委书记跟他谈。

谈话的内容也不复杂,就是谈对他的期望,希望他能够团结带领新班子干出一番成绩来,不辜负县委的厚望,并让他两天内立即到岗上任。

领导说完后,李方达感激不已地表态,感谢组织上的信任,一定不辱使命,倍加努力,团结带领班子成员用实际行动向组织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谈完话,组织部安排了他们这批乡镇领导干部报到的时间和前去送他们到任并宣读县委任命决定的工作人员。

按照安排,李方达明天上午就得到新单位报到,送他上任的是干部科科长许春山。因为单位里有东西要收拾,李方达和许春山约定,明天他在单位里等,然后再一起去新单位。

为了赶时间,李方达谈完话后和赵海山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了司机去接赵海山上任的时间,而后坐车直接返回了单位。

回到单位以后,得到消息的人都赶来向他告别,他一一地应承着,时不时地停下手里正收拾的东西与人唠嗑儿。

大家都想帮忙收拾,可又不知道该收拾什么。李方达只得一一的谢绝了大家的好意,一个人找空儿当收拾东西。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就是把办公桌给人倒腾干净,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走而已。

收拾东西的当儿,新单位的司机来电话了,问好了接他的时间。

他收拾的时候,刘百川过来看了几趟,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任他一个人收拾。等他收拾完休息的时候,刘百川再一次来了,递给他一份就职演讲稿。

“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给你拟了一份讲话稿,估计明天你能用得上。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妥的,我再修改。”

“好,好,你坐,我先看看。让你费心了兄弟!”李方达高兴地接过稿子,认真地看了起来。刘百川走到沙发那儿坐了下来,看着被清理的空空的办公桌,心里莫名的惆怅起来。

“挺好,不用修改了!就这高度,县长用都没问题!”李方达笑着说。

“那就行!都收拾完了?”刘百川问。

“收拾完了,也没啥东西,好收拾!”李方达点着一根烟,笑笑说。

“明天早上,你找几个人把副书记的办公室和这个屋再好好收拾收拾,赵书记后天上午来报到,跟王军一块儿来。现在有些问题你就可以直接向赵书记请示了!”李方达对刘百川说。

“好!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一定全力以赴。”刘百川很是诚恳地说。

“好!你也一样,需要我的时候就吱声儿!咱俩也是一个锅里摸过勺子的人,跟他们不一样!”李方达说。

坦白地讲,对于刘百川,李方达是很欣赏的。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这两年的党建工作一直就是刘百川在帮着干。因为自己此前一直从事财务工作,对党建工作并不了解,而刘百川则一直在乡镇干,而且乡镇的工作他几乎干了个遍。尤其是党建工作,他更是在行,他不但干过还很在行。

另一方面,刘百川参加工作就在乡镇,长期的乡镇工作经历让他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再加上他人品好,工作又踏实肯干,点子也多。

所以,这两年在工作上有这样的搭档和帮手,真是既省心又得力。他恨不得能让刘百川跟着自己一起走。只可惜,他没有那个权力。

“百川哪,一直我就想找你唠唠。你人不错,工作作风又很扎实,群众基础也好,就是有一个缺点一定要克服。”李方达看着刘百川认真且诚恳地说。

刘百川认真地看着他。

“不要太怕一把手!虽然是副职,你也一定要不卑不亢才行!大家都是为了工作,犯不上怕谁!要不人家看你那么老实,老给你小鞋穿,老给你压任务,拿你当软柿子捏,你不就完了?!”

“嗯!我知道了!”刘百川点点头。

“我这两年真是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帮我,哪能出那么多成绩?真是辛苦你了,以后我能帮你的时候一定尽全力帮!”李方达掏心窝子的说。

“可别那么说,李书记!我那都是应该做的。再说了,活儿没有白干的,我也得到了锻炼,这对我以后发展有好处。”

“嗯,你要这么说也对!不用急,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儿,你也能得到提拔重用。现在像你这样实干的人不多,像你这样有经验有能力的人也不多,所以别灰心,好好干。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懈怠,免得组织上觉得你格局太小!”

“放心吧,李书记。我不会灰心的,提不提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对得起自己的这张脸,对得起自己的名声!真要把自己干臭了,去哪儿不也一样不招人待见!”

“你要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正说着,文化站站长李春龙敲门进来了。

“李书记,刘镇,这都下班了,咱们走吧?”

“好!”两个人站起身来,跟着李站长下楼直奔李站长家去了。

李站长是来请他们去赴宴的。因为李站长最先得到消息,所以他先请到了李书记,弄得其他站所颇为愧疚。李书记人缘好,所以大家都跟他处的不错,听说他调走了,都想给他设宴饯行,表达个心情。没成想让李站长抢了先。

李站长也很会来事儿,把所有的站所长跟领导都请了来,让大伙儿都陪着李书记,这让大伙儿心里就舒服多了。

那一晚,大家喝了不少酒。李方达酒量不行,一杯酒没喝完就晕晕乎乎的要睡着了。大家伙儿只能加快进度,轮番敬完酒之后,才轮到李方达提酒。

李方达倒也爽快,开口只说了三句话:一是感谢两年来大家的支持、关心和帮助,二是诚恳邀请大家去桦树镇找他玩儿,三是希望大家能像支持自己的工作一样,支持新班子尤其是刘百川的工作,并祝愿大家的感情长长久久,日益浓厚。然后,一扬脖,杯子里的酒就见了底儿。

这是他到这个单位以来喝酒最多的一次。他没多少酒量,白酒通常就喝半杯,今天已经喝了一杯了,所以脸已经红了起来。

眼见他喝了了,大家伙儿也就跟着全干了。草草地扒拉两口饭,李方达就觉得困得睁不开眼了。他让刘百川扶着他回去休息了,其余的人因为没尽兴,送走了他们俩后依旧继续喝。

刘百川把李方达送到办公室安顿好,又给他准备了方便面和一壶开水。

“好了,兄弟,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和太多了,困得不行了!”李方达感激地看着刘百川说。

“好!你多喝点儿水,早点睡吧!”刘百川退出门外,给他带上了房门。

李方达晃晃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关掉灯,衣服都没脱就歪倒在行李上睡着了。


注:小说首发于华文翼书网。

文/老春

《镇委书记》内容提要:

一直想通过镇委书记职位来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实现自己抱负的李方达,上任之初就遭到了下属的抱团抵制。上任后,他一心想要给当地百姓干点儿实事,可因为触及各方利益,先后被人诬告并遭反复调查。如此的打击接踵而至,重重压力下他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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