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国学家: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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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镇上一家十九世纪的旅馆一楼的餐馆吃饭,愉快地喝着西班牙凉菜汤,吃炸小牛排。餐馆经理一脚踩在我们桌旁的铜栏杆上,随意而礼貌地问起我们的行程。他长相平平,穿着一身完美无缺的黑制服,长脸,非常鲜明的橄榄色皮肤。他说着一口断断续续的法语,还带了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口音,父亲比我听懂得多,他给我翻译。

接下来好几个星期父亲都呆在阿姆斯特丹,那段时间我都感觉父亲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跟踪我。每次我晚回家,他都会打电话给克莱太太询问。 一次,我和克莱太太解释说我想和一些同学一起去喝茶做作业。她说好的。我挂了电话,径直去了大学图书馆。找到《中欧史记》,在笔记本里抄下了下面这段话: 弗拉德·德拉库拉除了骇人的残酷外,也具有非凡的勇气。1462年,他骑马越过多瑙河,夜袭苏丹迈米德二世和他的部队。他们集结在那里本来是要进攻瓦拉几亚的。就在那一次袭击中,德拉库拉杀死了几千土耳其士兵,苏丹本人也只是勉强逃命,后来,奥斯曼卫士才击退了瓦拉几亚人。 和他同时代的欧洲郡主可以做出同样的举动———很多时候也许还不仅如此,有少数几个也许还杀人更多。德拉库拉的特别之处在于,关于他的故事总也讲不完———也就是说,他拒绝从历史中销声匿迹,关于他的传说总是连绵不断。在英国,有几份资料直接或间接地提到另外的资料,各式各样的说法足以让任何一个历史学家好奇不已。他生前已经在欧洲恶名远扬———以我们今天的标准来看,当时的欧洲还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大世界,各地政府还依靠马背上和船只来保持联系,那时,达官贵人可怕的残酷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事情,能够如此扬名,实乃一巨大成就。德拉库拉的恶名没有随着他在1476年的神秘死亡和奇怪的葬礼而结束,直到西方世界进入光明的启蒙时期,关于他的纷纭众说才渐渐黯然失色。 关于德拉库拉的条目就讲了这么些。够我消化一天的了。我又走到英国文学的馆藏部分,很高兴地发现图书馆有布兰·斯托克的《德拉库拉》。这本书我跑了不少次图书馆才读完。 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任凭斯托克的另一种哥特恐怖小说和维多利亚时代温馨的爱情故事慢慢拥抱我。我不知道自己想从书中得到什么。据我父亲说,罗西教授讲过,要了解真正的德拉库拉,这本书毫无用处。我认为,小说中这个彬彬有礼而又令人生厌的德拉库拉伯爵是一个难忘的人物,即使他和弗拉德·特彼斯没有多少共同之处。但罗西自己相信,生活中德拉库拉在历史过程中已经成了一个吸血鬼。我不知道小说是否有能力让如此奇异的事情成为现实。毕竟,罗西是在《德拉库拉》出版很久以后才有了自己的发现。另一方面,在斯托克出生前,弗拉德·德拉库拉作为一种邪恶的力量已经有四百年了。这一切都让人无比困惑。 罗西教授不是还说过斯托克为吸血鬼的传说找到了很多有用的资料吗?我从来没有看过吸血鬼的电影———父亲不喜欢任何恐怖的东西———小说的那些俗套对于我来说很是新鲜。根据斯托克的说法,吸血鬼只在日落和日出之间出来活动。吸血鬼长生不死,吸食活人鲜血,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类。他可以变成蝙蝠、狼或者一团雾。用大蒜花和十字架可以避免吸血鬼的袭击,在他白天熟睡的时候,可以用一根木棍插入他的心脏,在他口里塞满大蒜而让他毙命。用银子弹射穿他的心脏也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 所有这些都没有吓倒我。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太遥远,太迷信,太怪异了。但每次我读过,记好我读完的页码后,把书放回书架,故事里总有样东西如影随菜,一直伴随我走出图书馆,渡过运河,回到家。在斯托克的故事里,德拉库拉总是喜欢袭击一个目标:少女。 父亲说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春天去南方,他也想让我去看看它的美。我的假期快到了,他在巴黎的会议也只有几天。我早已学会了不去逼他,旅行也好,给我讲故事也好。他准备好了的话自然会接着讲。他从来都不会在家里讲的。我想,他是不想把黑暗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我们坐火车到了巴黎,然后开车往南进入塞文山脉。大概一两天后,我们就上到了更凉爽的山区。“东比利牛斯山脉”,在一次野餐时,父亲打开地图告诉我,“我多少年都想再来这里。”我用手指在地图划过我们所走的路线,惊奇地发现我们已经离西班牙非常近。这个想法,以及这个漂亮的法语单词“东部”,都让我激动不已。父亲想去看一座修道院。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在今晚前到达山脚下的小城,明天走上去。” “它很高吗?”我问。 “它在半山腰。所以没有什么外来的干扰。它是公元1000年建造的,简直难以相信———那么个小地方,简直就镶嵌在岩石缝里。最热切的朝圣者都很难爬到上面去。不过你也会同样喜欢山下的城镇,那是个古老的温泉小镇,真的很美。”父亲笑着说。但我可以看出他是有些坐立不安了,瞧他飞快折起地图的样子就知道。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给我讲另外的故事了。也许这一次我不再需要求他。 我们在镇上一家十九世纪的旅馆一楼的餐馆吃饭,愉快地喝着西班牙凉菜汤,吃炸小牛排。餐馆经理一脚踩在我们桌旁的铜栏杆上,随意而礼貌地问起我们的行程。他长相平平,穿着一身完美无缺的黑制服,长脸,非常鲜明的橄榄色皮肤。他说着一口断断续续的法语,还带了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口音,父亲比我听懂得多,他给我翻译。 “啊,当然———我们的修道院,”经理回应着我父亲的问题。“您知道圣马修修道 院每年夏天都会吸引八千游客来这里?是的,的确是这样。他们都是那么友好,安静,很多外国来的基督徒都是自己步行上去,真正的朝圣之旅啊。他们早上自己整理床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当然,很多人是为了温泉来的。你们会去洗温泉,是吗?” 父亲说我们住两晚就要北上,我们计划第二天都呆在修道院。 “您知道关于这地方有很多传说,有的非常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经理笑着说,他的脸突然变得英俊起来。“这位小姐能听懂吗?她也许想知道这些故事呢。” “我懂,谢谢,”我礼貌地用法语回答。 “好,我来给你讲个故事。他们都管我叫镇上的历史学家呢。你们边吃边听吧。我们的修道院是公元1000年建的,你们都知道了。实际上,是公元999年建的,当时修士们选了这个地方准备迎接千僖年天启的到来。他们爬遍了这里的大山,给他们的教堂找一块合适的地方。一天,他们中有一个人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圣马修从天而降,将一朵白玫瑰放在他们头顶的山峰上。第二天,他们爬到那地方,做了祷告,把那里变成一块圣地。非常漂亮———你们会喜欢的。修道院和它的小教堂年满百岁,其中最虔诚的一位修士突然神秘地去世了,他才人到中年,负责教育年轻一代的修士。他叫米古尔·德·库哈。他们给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把他埋在他们的地下室里。不久,一场诅咒降临到整个修道院。好几个修士死于一场奇怪的瘟疫。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发现死在回廊上———回廊很漂亮,你们会喜欢的,这是欧洲最漂亮的回廊。于是,人们发现那些死去的修士面如死鬼,好像他们血管里都没有血一样。人人都怀疑他们是被毒死的。 “终于,一个年轻的修士———那个死去的修士的爱徒———不顾院长的反对,要去地下室挖掘自己的老师。院长吓坏了。然后他们发现那老师竟然还活着,但并不是真的活着,如果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他活着,但又死了。他晚上起来去取其他修士的命。为了把那可怜人的灵魂送到合适的地方,他们从山里一处圣地弄来圣水,还拿了一根非常尖利的木棍———”他在空中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让我明白那木棍有多尖。我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费劲地听着他那奇怪的法语,尽最大努力把他讲的故事在脑海里串连起来。父亲已经停止了他的翻译,经理讲到这里,他的叉子当啷掉到他的盘子里。我抬头时,突然发现他面如白纸,正瞪着我们的新朋友。 “能否给我们———”他清了清嗓子,用餐巾擦了一两次嘴。“能否给我们来杯咖啡?” 我们出来的时候,尘土飞扬的广场最低处充斥着单调的喇叭音乐。我们脚下,路灯开始亮了,燕子在教堂的钟楼飞进飞出,绕着它打转,好像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轮廓。我注意到其中一只像醉了似的在翻横斤斗,完全没有燕子的轻巧和敏捷。后来借着光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落了单的蝙蝠。 父亲叹了口气,靠墙站着,一只脚搭在一块石头上。我没敢问他对餐馆经理的故事为何反应那么奇怪,但我觉得,对于父亲来说,有些故事比他以前告诉我的要更加可怕。这一回,无需我开口求他,他已经要开始讲了,好像他现在喜欢更可怕的东西。

    “知道,是你的。”

我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我父亲说,一个春天的晚上,我独自坐在学校图书馆里一个小单间里自习,很晚了,周围都是一架架的书。突然,我意识到有人在我的课本中夹放了一本书。 我记得无论在眼前的书架上或在任何其他地方,我都没见过这本书。我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书的中间,一条木刻的巨龙横亘在左右两页纸上,它伸展双翅,长尾巴弯成圈,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爪子上还挂着一面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是哥特字体:德拉库拉。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贝拉·路格斯。但名字的拼写有些怪异,书看上去也很旧了。此外,我是一名学者,对欧洲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德拉库拉这名字其实是来自于拉丁词根,意思是“龙”或“魔鬼”,这是瓦拉几亚的弗拉德·特彼斯——“刺穿者”——的荣誉称号。他是喀尔巴阡山脉一片领地的统治者,以酷刑虐待其臣民和战俘而著称。我当时在研读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的贸易,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本书夹在我的书里。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些象牙色的薄纸竟然都是空白的。整本书连扉页都没有,当然更没有出版时间和地点,没有地图,没有卷首或卷尾的空页,或任何其他的插图,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记。 我又看了几分钟,把它放在桌上,到一楼的图书分类处,那里的确有一张主题卡,“瓦拉几亚的弗拉德三世,1431—1476年——参阅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和德拉库拉”。我想,我应该先看看地图。很快,我发现瓦拉几亚和特兰西瓦尼亚是两个古老的地方,位于今天的罗马尼亚。在一堆图书目录卡中,我发现了似乎是图书馆里关于此题材的惟一的第一手资料,那是一本奇怪的英文小书,是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某些关于吸血鬼德拉库拉的小册子翻译过来的。原文是十五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在纽伦堡出版的。这里提到了纽伦堡,我心中一凉。就在几年前,我在那里密切跟踪过对纳粹首领的审判。这本小册子的标题页有一幅粗糙的木刻画,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和肩,一个粗颈男人,浓眉笼罩着一双黑眼睛,长长的胡子,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尽管制作技术原始,整幅画依然栩栩如生。 我知道我该继续自己的工作,但我忍不住,还是开始阅读其中一个小册子的开头,里面列出德拉库拉对他的臣民和其他人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我啪地合上小书,回到自己的小单间里十七世纪令我着迷,我一直读到半夜。 第二天上午我有课。晚上熬得晚,人也觉得累。下了课,我喝了两杯咖啡才又到图书馆继续我的研究。那本古书还在我桌上,只是它现在翻到了巨龙盘旋的那一页。看到它,我像从前小说里说的那样,吃了一惊。我又翻了一下那本书,这回仔细得多。中间这条龙毫无疑问是木刻的,也许是中世纪的风格,书做得很不错。我想它很值钱,同时对某个学者而言也许还具有重要的个人价值,因为它显然不是图书馆的书。我去前台把书交给了图书管理员。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拖拖拉拉地到了图书馆,那本书还在我桌上。我有些恼火——管理员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匆匆把书放到架子上,干起自己的事情来。下午晚些时候,我在收拾自己的论文时,把那本怪书拿下来,和文章放在一起。我并没有想要这本书,但罗西教授喜欢神秘的历史。 我找到罗西教授,跟他汇报了近几周的学习情况,罗西把上好的咖啡倒进瓷杯里,端上来。我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本古籍。“我给您带来了一件古董,罗西。有人误将一本很恐怖的书放在了我在图书馆的座位上,都两天了,我想您会愿意看一眼。” “拿过来看看。”他把精致的咖啡杯放下,伸手接过我递上的书。书脊上的什么东西让他一贯清澈的脸皱了起来。 “打开看看,”我催他。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凝重——一张死寂的脸,全然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他像我一样,前前后后翻完整本书,不过脸上的凝重并没有变成惊奇。“是的,空白的。”他把书放在桌上。“什么字也没有。” “很奇怪,是吗?”我问道,手里的咖啡都变凉了。 “而且很旧。空白不是因为书没写完,而是故意留下这可怕的空白,为的是突出中间那条龙。” “是的,是的。好像是中间那条龙吞噬了它周围的一切。”我轻率地开了口,但最后语速慢了下来。 罗西好像无法将眼神从他眼前的那条龙身上挪开。后来,他终于有力地合上书本,搅动咖啡,但没有喝。“你从哪里弄到这本书的?” “就像我刚才和您说的,两天前,有人不小心把它放在我图书馆的座位上。我知道我应该马上把它送到珍本室,但我真的觉得这是私人藏书,所以没有送去。” 噢,的确。”罗西盯着我说。“它的确是某人的私有财产。” “您知道是谁的?” “知道,是你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发现了这本书,在我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住了口。外面的光线从灰蒙蒙的窗子照进来,他看上去老了十岁。“您说它是我的,是什么意思?” 罗西缓缓起身,走向他书桌后的书房一角,爬了两级图书馆取书用的梯凳,拿下一本黑色的小书。他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儿,似乎不情愿把它交到了我手里。然后他还是递了过来,说:“你看看这个如何?” 一本小书,封皮是古旧的棕色天鹅绒,像古老的弥撒书或《日经》,书脊和正面什么也没写,不知这是本什么书。上面有一个铜色扣子,稍一用力就解开了。书自己一下子敞开到中间。横亘在那里的就是我的——我说了是我的——那条龙。这一回,它的形象覆盖到了书页的边缘,爪子突出,龇牙咧嘴,页眉依然是同样的哥特字体,写在同样的小旗上。 “当然,”罗西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有时间,我找到了资料证实这幅图的出处。它是中欧的设计风格,大约一五一二年出版——所以你看它完全可以按内容的不同而随便移动,如果有内容的话。” 我小心翼翼地翻阅那些精致的书页。前面的书页上没有标题——是的,这我已经知道了。“多么奇怪的巧合啊。” “书的背面有海水浸渍过的痕迹,也许是在黑海旅行后留下来的。即使是史密森学会也没法告诉我旅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瞧,我还不辞劳苦地找人做了化学分析。花了整整三百美金,我才得知这玩意儿曾在某个多岩尘的环境里待过,很可能是在一千七百年以前。我甚至不远万里,去伊斯坦布尔了解它的来源。但最奇怪的还是,我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他伸出手,我欣然将这本又旧又脆弱的书还给他。 “您是在什么地方买的吗?” “我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在我的桌上发现的。” 我一阵惊颤。“在您的桌上?” “确切地说,是我图书馆里单间的桌子上。” “您是在哪里——它是从哪里来的?是送您的礼物吗?” “也许吧。”罗西怪怪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像是在努力控制某种情感。“再来一杯咖啡吗?” “嗯。那现在我给您的书找到伴儿了,您更知道它该待在哪里,它们之间不可能毫无关系。” “它们之间不可能毫无关系。”即使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的香醇,那声音听上去也是如此的空洞。 “那您的研究呢?仅有化学分析不够啊。您说过您曾试图多了解——?” “我是试图了解更多。”他坐下来,张开他不大但看起来很实在的手捧着咖啡杯。“我想我欠你的还不只是一个故事,”他平静地说。“你听说过弗拉德·特彼斯——刺穿者吗?” “是的,德拉库拉。喀尔巴阡山脉一片领地的统治者,也叫做贝拉·路格斯。” “是的——也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在他们当中最令人讨厌的那个家庭成员上台前,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你去图书馆时是否查了他的资料?查了吧?不祥的预兆。那天下午我看到那本怪书时,就去查了那个单词——那个名字,以及特兰西瓦尼亚、瓦拉几亚,还有喀尔巴阡山。马上就被迷住了。我们来谈谈喀尔巴阡山吧。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它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地区。当然,关于德拉库拉的基本故事已经被推敲过多次,没有多少可挖掘的了。他是瓦拉几亚的国王,十五世纪的统治者,奥斯曼帝国和他自己的人民都痛恨他。他应该算是中世纪所有暴君中最恶劣的一个。德拉库拉的意思是德拉库尔的儿子——也可以说是龙的儿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任命其父为‘龙之号令’的首领——这个组织抵御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人,保卫神圣罗马帝国。事实上,有证据表明,德拉库拉的父亲在一次政治谈判中将幼小的德拉库拉交给了土耳其人做人质,德拉库拉目睹了奥斯曼的酷刑,从而也变得残暴起来,这是部分原因。” 罗西摇了摇头。“不管怎样,弗拉德在一次与土耳其人的战斗中被杀了,或许是被自己的部下误杀的,被埋在斯纳戈夫湖中的一个小岛上。关于他的回忆成为一种传奇,迷信的农民将它代代相传。到了十九世纪末,有位爱夸张的作家——亚伯拉罕·斯托克——受其影响,拿着德拉库拉这个名字套在了一个完全是自己想象的人物,一个吸血鬼的头上。弗拉德·特彼斯的残酷令人心惊胆战,但他当然不是吸血鬼。斯托克的书根本没提到弗拉德,尽管他笔下的德拉库拉讲到他的家族反击土耳其人这段光荣的历史。”罗西叹了口气。“斯托克在书中收集了一些关于吸血鬼的传说——也有关于特兰西瓦尼亚的,尽管他根本没去过那里——事实上,弗拉德·德拉库拉是瓦拉几亚的统治者,而瓦拉几亚就和特兰西瓦尼亚接壤。到了二十世纪,好莱坞继续复活、传承吸血鬼的神话。顺便告诉你,我了解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我目瞪口呆,他叹了口气,好像不愿意往下说。“你瞧,弗拉德·德拉库拉在中欧、东欧,也许还有他家乡的大档案馆一直被人们在研究着。但他是以杀戮土耳其人起家的。我发现,还没有人到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中去调查德拉库拉的传说。于是我才决定去伊斯坦布尔,算是我对早期希腊经济研究的一次偷偷的散心。噢,我出版了所有关于希腊研究的成果,多少带点报复性。” 有一阵子他没有说话,凝望着窗外。“我想我还是坦白告诉你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发现吧,以后我就不去想它了。说起来,这些漂亮的书你也得到了一本。”他庄重地把手放在那叠在一起的两本书上。“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可能会重蹈我的覆辙,也许还会遇到更大的危险。”他对着书桌的上方阴沉地笑了笑,说:“我还帮你省了写资金申请的许多麻烦呢。” 我笑不出来。他究竟意图何在呢?我突然想到自己低估了自己导师独特的幽默感。也许这是一个精心制造的恶作剧——这种危险的古书他有两本,就放了一本在我桌上,知道我会拿来给他的,而我像个傻瓜似的,真的照做了。但是我看到灯光下他突然变得灰沉的脸,他的胡子一天都没刮,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和幽默。我向他倾身过去,问:“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德拉库拉——”他停了一下。“德拉库拉——弗拉德·特彼斯——还活着。” “老天,”我父亲突然看了看表说。“你怎么没提醒我?都快七点了。” 我把凉凉的手插进我的海军蓝外衣口袋里。“我不知道啊,”我说。“您还是继续讲吧,别在这节骨眼上停下来。”我觉得,父亲的脸有一阵儿都显得不那么真实。我从来没料到父亲还有可能——我不知道怎么说,心智失常?因为讲那个故事,有几分钟里他是乱了方寸了吗? “太晚了,故事长着呢。”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再给我讲讲嘛。”我说。 “要是我们还不走,他们就要来赶我们了。” 夜早已降临——寒冷,多雾,潮湿的东欧之夜。街上很荒凉,几乎没有行人。“戴上帽子,”父亲提醒我,他自己总是戴帽子的。我们正要走到被雨水清洗过的小无花果树下,他突然停住了,张开手,把我护在身后,好像有车刚刚疾驶过我们身边。但并没有车,黄色的街灯下,街道也安静,如在乡下。我父亲谨慎地左右观望。我觉得前面根本就没有人,不过我的长帽檐挡住了些视线。他站住,转头仔细听着,身体纹丝未动。 然后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我们继续朝前走,讨论我们到了云游旅馆该吃什么晚饭。 在那次旅行中,我再也没有听到德拉库拉的故事。我很快掌握了父亲害怕的规律:他每次只简单而急促地讲一点点故事,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戏剧性效果,而是为了保护什么——他的力量?他的理智?

    “您知道关于这地方有很多传说,有的非常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经理笑着说,他的脸突然变得英俊起来。“这位小姐能听懂吗?她也许想知道这些故事呢。”

    罗西好像无法将眼神从他眼前的那条龙身上挪开。后来,他终于有力地合上书本,搅动咖啡,但没有喝。“你从哪里弄到这本书的?”

    一次,我和克莱太太解释说我想和一些同学一起去喝茶做作业。她说好的。我挂了电话,径直去了大学图书馆。找到《中欧史记》,在笔记本里抄下了下面这段话:

    “要是我们还不走,他们就要来赶我们了。”

    我们出来的时候,尘土飞扬的广场最低处充斥着单调的喇叭音乐。我们脚下,路灯开始亮了,燕子在教堂的钟楼飞进飞出,绕着它打转,好像在空中勾勒出无形的轮廓。我注意到其中一只像醉了似的在翻横斤斗,完全没有燕子的轻巧和敏捷。后来借着光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个落了单的蝙蝠。

    “打开看看,”我催他。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凝重——一张死寂的脸,全然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他像我一样,前前后后翻完整本书,不过脸上的凝重并没有变成惊奇。“是的,空白的。”他把书放在桌上。“什么字也没有。”

    关于德拉库拉的条目就讲了这么些。够我消化一天的了。我又走到英国文学的馆藏部分,很高兴地发现图书馆有布兰·斯托克的《德拉库拉》。这本书我跑了不少次图书馆才读完。

    然后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我们继续朝前走,讨论我们到了云游旅馆该吃什么晚饭。

    “好,我来给你讲个故事。他们都管我叫镇上的历史学家呢。你们边吃边听吧。我们的修道院是公元1000年建的,你们都知道了。实际上,是公元999年建的,当时修士们选了这个地方准备迎接千僖年天启的到来。他们爬遍了这里的大山,给他们的教堂找一块合适的地方。一天,他们中有一个人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圣马修从天而降,将一朵白玫瑰放在他们头顶的山峰上。第二天,他们爬到那地方,做了祷告,把那里变成一块圣地。非常漂亮———你们会喜欢的。修道院和它的小教堂年满百岁,其中最虔诚的一位修士突然神秘地去世了,他才人到中年,负责教育年轻一代的修士。他叫米古尔·德·库哈。他们给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把他埋在他们的地下室里。不久,一场诅咒降临到整个修道院。好几个修士死于一场奇怪的瘟疫。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发现死在回廊上———回廊很漂亮,你们会喜欢的,这是欧洲最漂亮的回廊。于是,人们发现那些死去的修士面如死鬼,好像他们血管里都没有血一样。人人都怀疑他们是被毒死的。

    “再给我讲讲嘛。”我说。

    罗西教授不是还说过斯托克为吸血鬼的传说找到了很多有用的资料吗?我从来没有看过吸血鬼的电影———父亲不喜欢任何恐怖的东西———小说的那些俗套对于我来说很是新鲜。根据斯托克的说法,吸血鬼只在日落和日出之间出来活动。吸血鬼长生不死,吸食活人鲜血,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类。他可以变成蝙蝠、狼或者一团雾。用大蒜花和十字架可以避免吸血鬼的袭击,在他白天熟睡的时候,可以用一根木棍插入他的心脏,在他口里塞满大蒜而让他毙命。用银子弹射穿他的心脏也可以取得同样的效果。

    “而且很旧。空白不是因为书没写完,而是故意留下这可怕的空白,为的是突出中间那条龙。”

    所有这些都没有吓倒我。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太遥远,太迷信,太怪异了。但每次我读过,记好我读完的页码后,把书放回书架,故事里总有样东西如影随菜,一直伴随我走出图书馆,渡过运河,回到家。在斯托克的故事里,德拉库拉总是喜欢袭击一个目标:少女。

    “确切地说,是我图书馆里单间的桌子上。”

    “我懂,谢谢,”我礼貌地用法语回答。

    噢,的确。”罗西盯着我说。“它的确是某人的私有财产。”

    和他同时代的欧洲郡主可以做出同样的举动———很多时候也许还不仅如此,有少数几个也许还杀人更多。德拉库拉的特别之处在于,关于他的故事总也讲不完———也就是说,他拒绝从历史中销声匿迹,关于他的传说总是连绵不断。在英国,有几份资料直接或间接地提到另外的资料,各式各样的说法足以让任何一个历史学家好奇不已。他生前已经在欧洲恶名远扬———以我们今天的标准来看,当时的欧洲还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大世界,各地政府还依靠马背上和船只来保持联系,那时,达官贵人可怕的残酷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事情,能够如此扬名,实乃一巨大成就。德拉库拉的恶名没有随着他在1476年的神秘死亡和奇怪的葬礼而结束,直到西方世界进入光明的启蒙时期,关于他的纷纭众说才渐渐黯然失色。

    我知道我该继续自己的工作,但我忍不住,还是开始阅读其中一个小册子的开头,里面列出德拉库拉对他的臣民和其他人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我啪地合上小书,回到自己的小单间里十七世纪令我着迷,我一直读到半夜。

    接下来好几个星期父亲都呆在阿姆斯特丹,那段时间我都感觉父亲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跟踪我。每次我晚回家,他都会打电话给克莱太太询问。

    “就像我刚才和您说的,两天前,有人不小心把它放在我图书馆的座位上。我知道我应该马上把它送到珍本室,但我真的觉得这是私人藏书,所以没有送去。”

    “它很高吗?”我问。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贝拉·路格斯(即德拉库拉)。但名字的拼写有些怪异,书看上去也很旧了。此外,我是一名学者,对欧洲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德拉库拉这名字其实是来自于拉丁词根,意思是“龙”或“魔鬼”,这是瓦拉几亚的弗拉德·特彼斯——“刺穿者”——的荣誉称号。他是喀尔巴阡山脉一片领地的统治者,以酷刑虐待其臣民和战俘而著称。我当时在研读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的贸易,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一本书夹在我的书里。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些象牙色的薄纸竟然都是空白的。整本书连扉页都没有,当然更没有出版时间和地点,没有地图,没有卷首或卷尾的空页,或任何其他的插图,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标记。

    父亲说我们住两晚就要北上,我们计划第二天都呆在修道院。

    我记得无论在眼前的书架上或在任何其他地方,我都没见过这本书。我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书的中间,一条木刻的巨龙横亘在左右两页纸上,它伸展双翅,长尾巴弯成圈,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爪子上还挂着一面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是哥特字体:德拉库拉。

    “它在半山腰。所以没有什么外来的干扰。它是公元1000年建造的,简直难以相信———那么个小地方,简直就镶嵌在岩石缝里。最热切的朝圣者都很难爬到上面去。不过你也会同样喜欢山下的城镇,那是个古老的温泉小镇,真的很美。”父亲笑着说。但我可以看出他是有些坐立不安了,瞧他飞快折起地图的样子就知道。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给我讲另外的故事了。也许这一次我不再需要求他。

    “是的,是的。好像是中间那条龙吞噬了它周围的一切。”我轻率地开了口,但最后语速慢了下来。

    院每年夏天都会吸引八千游客来这里?是的,的确是这样。他们都是那么友好,安静,很多外国来的基督徒都是自己步行上去,真正的朝圣之旅啊。他们早上自己整理床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当然,很多人是为了温泉来的。你们会去洗温泉,是吗?”

    “老天,”我父亲突然看了看表说。“你怎么没提醒我?都快七点了。”

    父亲叹了口气,靠墙站着,一只脚搭在一块石头上。我没敢问他对餐馆经理的故事为何反应那么奇怪,但我觉得,对于父亲来说,有些故事比他以前告诉我的要更加可怕。这一回,无需我开口求他,他已经要开始讲了,好像他现在喜欢更可怕的东西。

    “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发现了这本书,在我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住了口。外面的光线从灰蒙蒙的窗子照进来,他看上去老了十岁。“您说它是我的,是什么意思?”

    弗拉德·德拉库拉除了骇人的残酷外,也具有非凡的勇气。1462年,他骑马越过多瑙河,夜袭苏丹迈米德二世和他的部队。他们集结在那里本来是要进攻瓦拉几亚的。就在那一次袭击中,德拉库拉杀死了几千土耳其士兵,苏丹本人也只是勉强逃命,后来,奥斯曼卫士才击退了瓦拉几亚人。

    “太晚了,故事长着呢。”父亲端起茶杯,又放下。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我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任凭斯托克的另一种哥特恐怖小说和维多利亚时代温馨的爱情故事慢慢拥抱我。我不知道自己想从书中得到什么。据我父亲说,罗西教授讲过,要了解真正的德拉库拉,这本书毫无用处。我认为,小说中这个彬彬有礼而又令人生厌的德拉库拉伯爵是一个难忘的人物,即使他和弗拉德·特彼斯没有多少共同之处。但罗西自己相信,生活中德拉库拉在历史过程中已经成了一个吸血鬼。我不知道小说是否有能力让如此奇异的事情成为现实。毕竟,罗西是在《德拉库拉》出版很久以后才有了自己的发现。另一方面,在斯托克出生前,弗拉德·德拉库拉作为一种邪恶的力量已经有四百年了。这一切都让人无比困惑。

    “我是试图了解更多。”他坐下来,张开他不大但看起来很实在的手捧着咖啡杯。“我想我欠你的还不只是一个故事,”他平静地说。“你听说过弗拉德·特彼斯——刺穿者吗?”

    我们坐火车到了巴黎,然后开车往南进入塞文山脉。大概一两天后,我们就上到了更凉爽的山区。“东比利牛斯山脉”,在一次野餐时,父亲打开地图告诉我,“我多少年都想再来这里。”我用手指在地图划过我们所走的路线,惊奇地发现我们已经离西班牙非常近。这个想法,以及这个漂亮的法语单词“东部”,都让我激动不已。父亲想去看一座修道院。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在今晚前到达山脚下的小城,明天走上去。”

    “当然,”罗西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有时间,我找到了资料证实这幅图的出处。它是中欧的设计风格,大约一五一二年出版——所以你看它完全可以按内容的不同而随便移动,如果有内容的话。”

    “能否给我们———”他清了清嗓子,用餐巾擦了一两次嘴。“能否给我们来杯咖啡?”

    “是的,德拉库拉。喀尔巴阡山脉一片领地的统治者,也叫做贝拉·路格斯。”

    “啊,当然———我们的修道院,”经理回应着我父亲的问题。“您知道圣马修修道

    夜早已降临——寒冷,多雾,潮湿的东欧之夜。街上很荒凉,几乎没有行人。“戴上帽子,”父亲提醒我,他自己总是戴帽子的。我们正要走到被雨水清洗过的小无花果树下,他突然停住了,张开手,把我护在身后,好像有车刚刚疾驶过我们身边。但并没有车,黄色的街灯下,街道也安静,如在乡下。我父亲谨慎地左右观望。我觉得前面根本就没有人,不过我的长帽檐挡住了些视线。他站住,转头仔细听着,身体纹丝未动。

    父亲说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春天去南方,他也想让我去看看它的美。我的假期快到了,他在巴黎的会议也只有几天。我早已学会了不去逼他,旅行也好,给我讲故事也好。他准备好了的话自然会接着讲。他从来都不会在家里讲的。我想,他是不想把黑暗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书的背面有海水浸渍过的痕迹,也许是在黑海旅行后留下来的。即使是史密森学会也没法告诉我旅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瞧,我还不辞劳苦地找人做了化学分析。花了整整三百美金,我才得知这玩意儿曾在某个多岩尘的环境里待过,很可能是在一千七百年以前。我甚至不远万里,去伊斯坦布尔了解它的来源。但最奇怪的还是,我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他伸出手,我欣然将这本又旧又脆弱的书还给他。

    “终于,一个年轻的修士———那个死去的修士的爱徒———不顾院长的反对,要去地下室挖掘自己的老师。院长吓坏了。然后他们发现那老师竟然还活着,但并不是真的活着,如果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他活着,但又死了。他晚上起来去取其他修士的命。为了把那可怜人的灵魂送到合适的地方,他们从山里一处圣地弄来圣水,还拿了一根非常尖利的木棍———”他在空中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让我明白那木棍有多尖。我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费劲地听着他那奇怪的法语,尽最大努力把他讲的故事在脑海里串连起来。父亲已经停止了他的翻译,经理讲到这里,他的叉子当啷掉到他的盘子里。我抬头时,突然发现他面如白纸,正瞪着我们的新朋友。

    我找到罗西教授,跟他汇报了近几周的学习情况,罗西把上好的咖啡倒进瓷杯里,端上来。我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本古籍。“我给您带来了一件古董,罗西。有人误将一本很恐怖的书放在了我在图书馆的座位上,都两天了,我想您会愿意看一眼。”

    罗西缓缓起身,走向他书桌后的书房一角,爬了两级图书馆取书用的梯凳,拿下一本黑色的小书。他站在那里凝视了一会儿,似乎不情愿把它交到了我手里。然后他还是递了过来,说:“你看看这个如何?”

    “拿过来看看。”他把精致的咖啡杯放下,伸手接过我递上的书。书脊上的什么东西让他一贯清澈的脸皱了起来。

    在那次旅行中,我再也没有听到德拉库拉的故事。我很快掌握了父亲害怕的规律:他每次只简单而急促地讲一点点故事,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戏剧性效果,而是为了保护什么——他的力量?他的理智?

    “您是在什么地方买的吗?”

    我目瞪口呆,他叹了口气,好像不愿意往下说。“你瞧,弗拉德·德拉库拉在中欧、东欧,也许还有他家乡的大档案馆一直被人们在研究着。但他是以杀戮土耳其人起家的。我发现,还没有人到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中去调查德拉库拉的传说。于是我才决定去伊斯坦布尔,算是我对早期希腊经济研究的一次偷偷的散心。噢,我出版了所有关于希腊研究的成果,多少带点报复性。”

    我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我父亲说,一个春天的晚上,我独自坐在学校图书馆里一个小单间里自习,很晚了,周围都是一架架的书。突然,我意识到有人在我的课本中夹放了一本书。

    有一阵子他没有说话,凝望着窗外。“我想我还是坦白告诉你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发现吧,以后我就不去想它了。说起来,这些漂亮的书你也得到了一本。”他庄重地把手放在那叠在一起的两本书上。“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可能会重蹈我的覆辙,也许还会遇到更大的危险。”他对着书桌的上方阴沉地笑了笑,说:“我还帮你省了写资金申请的许多麻烦呢。”

    “它们之间不可能毫无关系。”即使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的香醇,那声音听上去也是如此的空洞。

    “嗯。那现在我给您的书找到伴儿了,您更知道它该待在哪里,它们之间不可能毫无关系。”

    “是的——也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在他们当中最令人讨厌的那个家庭成员上台前,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你去图书馆时是否查了他的资料?查了吧?不祥的预兆。那天下午我看到那本怪书时,就去查了那个单词——那个名字,以及特兰西瓦尼亚、瓦拉几亚,还有喀尔巴阡山。马上就被迷住了。我们来谈谈喀尔巴阡山吧。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它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地区。当然,关于德拉库拉的基本故事已经被推敲过多次,没有多少可挖掘的了。他是瓦拉几亚的国王,十五世纪的统治者,奥斯曼帝国和他自己的人民都痛恨他。他应该算是中世纪所有暴君中最恶劣的一个。德拉库拉的意思是德拉库尔的儿子——也可以说是龙的儿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吉斯蒙德任命其父为‘龙之号令’的首领——这个组织抵御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人,保卫神圣罗马帝国。事实上,有证据表明,德拉库拉的父亲在一次政治谈判中将幼小的德拉库拉交给了土耳其人做人质,德拉库拉目睹了奥斯曼的酷刑,从而也变得残暴起来,这是部分原因。”

    一本小书,封皮是古旧的棕色天鹅绒,像古老的弥撒书或《日经》,书脊和正面什么也没写,不知这是本什么书。上面有一个铜色扣子,稍一用力就解开了。书自己一下子敞开到中间。横亘在那里的就是我的——我说了是我的——那条龙。这一回,它的形象覆盖到了书页的边缘,爪子突出,龇牙咧嘴,页眉依然是同样的哥特字体,写在同样的小旗上。

    我又看了几分钟,把它放在桌上,到一楼的图书分类处,那里的确有一张主题卡,“瓦拉几亚的弗拉德三世(特彼斯),1431—1476年——参阅瓦拉几亚,特兰西瓦尼亚和德拉库拉”。我想,我应该先看看地图。很快,我发现瓦拉几亚和特兰西瓦尼亚是两个古老的地方,位于今天的罗马尼亚。在一堆图书目录卡中,我发现了似乎是图书馆里关于此题材的惟一的第一手资料,那是一本奇怪的英文小书,是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某些关于吸血鬼德拉库拉的小册子翻译过来的。原文是十五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在纽伦堡出版的。这里提到了纽伦堡,我心中一凉。就在几年前,我在那里密切跟踪过对纳粹首领的审判。这本小册子的标题页有一幅粗糙的木刻画,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和肩,一个粗颈男人,浓眉笼罩着一双黑眼睛,长长的胡子,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尽管制作技术原始,整幅画依然栩栩如生。

    “那您的研究呢?仅有化学分析不够啊。您说过您曾试图多了解——?”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拖拖拉拉地到了图书馆,那本书还在我桌上。我有些恼火——管理员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匆匆把书放到架子上,干起自己的事情来。下午晚些时候,我在收拾自己的论文时,把那本怪书拿下来,和文章放在一起。我并没有想要这本书,但罗西教授喜欢神秘的历史。

    “您知道是谁的?”

    “我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在我的桌上发现的。”

    罗西摇了摇头。“不管怎样,弗拉德在一次与土耳其人的战斗中被杀了,或许是被自己的部下误杀的,被埋在斯纳戈夫湖中的一个小岛上。关于他的回忆成为一种传奇,迷信的农民将它代代相传。到了十九世纪末,有位爱夸张的作家——亚伯拉罕·斯托克——受其影响,拿着德拉库拉这个名字套在了一个完全是自己想象的人物,一个吸血鬼的头上。弗拉德·特彼斯的残酷令人心惊胆战,但他当然不是吸血鬼。斯托克的书根本没提到弗拉德,尽管他笔下的德拉库拉讲到他的家族反击土耳其人这段光荣的历史。”罗西叹了口气。“斯托克在书中收集了一些关于吸血鬼的传说——也有关于特兰西瓦尼亚的,尽管他根本没去过那里——事实上,弗拉德·德拉库拉是瓦拉几亚的统治者,而瓦拉几亚就和特兰西瓦尼亚接壤。到了二十世纪,好莱坞继续复活、传承吸血鬼的神话。顺便告诉你,我了解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第二天上午我有课。晚上熬得晚,人也觉得累。下了课,我喝了两杯咖啡才又到图书馆继续我的研究。那本古书还在我桌上,只是它现在翻到了巨龙盘旋的那一页。看到它,我像从前小说里说的那样,吃了一惊。我又翻了一下那本书,这回仔细得多。中间这条龙毫无疑问是木刻的,也许是中世纪的风格,书做得很不错。我想它很值钱,同时对某个学者而言也许还具有重要的个人价值,因为它显然不是图书馆的书。我去前台把书交给了图书管理员。

    我把凉凉的手插进我的海军蓝外衣口袋里。“我不知道啊,”我说。“您还是继续讲吧,别在这节骨眼上停下来。”我觉得,父亲的脸有一阵儿都显得不那么真实。我从来没料到父亲还有可能——我不知道怎么说,心智失常?因为讲那个故事,有几分钟里他是乱了方寸了吗?

    “您是在哪里——它是从哪里来的?是送您的礼物吗?”

    “很奇怪,是吗?”我问道,手里的咖啡都变凉了。

    我一阵惊颤。“在您的桌上?”

    “德拉库拉——”他停了一下。“德拉库拉——弗拉德·特彼斯——还活着。”

    我笑不出来。他究竟意图何在呢?我突然想到自己低估了自己导师独特的幽默感。也许这是一个精心制造的恶作剧——这种危险的古书他有两本,就放了一本在我桌上,知道我会拿来给他的,而我像个傻瓜似的,真的照做了。但是我看到灯光下他突然变得灰沉的脸,他的胡子一天都没刮,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和幽默。我向他倾身过去,问:“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翻阅那些精致的书页。前面的书页上没有标题——是的,这我已经知道了。“多么奇怪的巧合啊。”

    “也许吧。”罗西怪怪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像是在努力控制某种情感。“再来一杯咖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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