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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一个星期比这个星期更漫长,没有任何一个星期比这个星期更难挨。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那样缓慢而滞重的拖过去的。俞慕槐终日心神不定,神思恍惚,连在报社里,他都把工作弄得错误百出。待在家里的日子,他显得如此的不安定,时而忧,时而喜,时而沈默得像一块木头,时而又雀跃着满嘴胡言乱语。这情形使俞太太那么担忧,她询问慕枫说:“你哥哥最近又交了什么新的女朋友吗?”
  “新的女朋友?”慕枫诧异的说:“我看他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呢!他心里只有杨羽裳一个,不可能再有别人的!”“那么,”俞太太压低了声音说:“你哥哥会不会和那杨羽裳暗中来往?那就非闹出笑话来不可了!”
  “这……不大可能吧!”慕枫说:“那欧世澈精明厉害,羽裳怕他怕得要命,哪儿敢交男朋友?”
  “羽裳怕他?”俞太太像听到一个大新闻一般。“那孩子还会有怕的人吗?我看她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
  “但是她怕欧世澈,我们都看得出来她怕他,我不知道……”她神色暗淡的说:“世澈是不是欺侮过她,羽裳曾经抱着我大哭过,那个家——世浩说像个冰窖,我看比冰窖还不如。唉,”她叹口气:“这叫一物有一制,真没料到羽裳也会碰到个如此能挟制她的人!”
  “那么,这婚姻很不幸了?”俞太太问。
  “何止于不幸!”慕枫说:“根本就是个最大的悲剧!羽裳婚前就够憔悴了,现在更瘦骨支离了。”
  “你可别把这情形告诉你哥哥!”俞太太警告的说:“他听了不一定又会怎么样发疯闯祸呢!”
  “我才不会讲呢!我在哥哥面前一个字也没提过羽裳,世浩说羽裳他们在准备出国,我也没对哥哥提过,何必再惹哥哥伤感呢!”“这才对,你千万别提,你哥哥这几天已经神经兮兮的了!大概人到了春天就容易出毛病,我看他整日失魂落魄的,别是已经听到什么了?”“是吗?”慕枫怀疑的问。“不会吧!”
  “再有,慕枫,”俞太太望着女儿:“那杨羽裳的火烈脾气,如果都对付不了欧世澈,你这心无城府的个性,将来怎么对付得了欧世浩呢!”“啊呀,妈妈!”慕枫跑过去,羞红着脸,亲了亲母亲的面颊。“你别瞎操心好吗?那世浩和世澈虽是亲兄弟,个性却有天壤之别,世浩为了反对他哥哥的所作所为,和世澈都几乎不来往了呢!你放心,妈,我吃不了亏的。”她笑笑。“现在,让我先弄清楚哥哥是怎么回事吧!”
  她转过身子,走开了。迳直走进俞慕槐的房间,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俞慕槐已出去了。她打量了一下这房间;零乱,肮脏,房里是一塌糊涂。到处堆着报纸,杂志,书籍,稿纸……满桌子的稿件,纸笔,烟灰缸,空烟盒,几乎没有一点儿空隙。出于一份女孩子爱干净的天性,她实在看不过去这份零乱。下意识的,她开始帮哥哥整理着这桌子,把稿纸归于稿纸,把书籍归于书籍,整整齐齐的码成几排……忽然间,从书籍中掉出一张纸来,她不在意的拾起来,却是一首小诗,开始的两句是这样的: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
  她有些儿狂,她有些儿古怪,
  …………………………………”
  
  她注视着这张纸,反复的读着这首小诗,然后,把这首诗放进口袋里。她走出俞慕槐的房间,到自己房里去穿了件大衣,她很快的走出了家门。
  数分钟后,她站在杨羽裳的客厅里了。羽裳苍白着脸,以一副几乎是惊惶的神情注视着她,等到秋桂倒茶退出后,她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急的问:
  “是你哥哥叫你来的吗?”
  “我哥哥?”她诧异的说:“我哥哥根本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我今天还没见到他呢!”“哦!”羽裳如释重负的吐出了一口长气,眼眶顿时湿润了。紧紧的握住了慕枫的手,她喃喃的说:“你来一趟也好,再见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怎么回事?”慕枫不解的问。
  “来!”羽裳握着她。“带着你的茶,到我卧室里来坐坐,我正在收箱子。”“收箱子,你真的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她又紧张了起来。
  “听世浩说的。”“你告诉你哥哥了?”她更加紧张。
  “不,我一个字也没说。”
  “哦!”她再吐出一口气来:“谢谢天!”
  慕枫诧异的望着她,心中充满了几百种疑惑,只是问不出口,她口口声声的问她“哥哥”,看样子,母亲的担忧却有可能呢!那么,哥哥的失魂落魄,仍然是为了她了!
  走上了楼,进入了羽裳的卧室。卧室的地毯上,果然摊着箱笼和衣物。羽裳胡乱的把东西往屋角一堆,让慕枫在床沿上坐下,把茶放在小几上。她走去把房门关好,折回来,她停在慕枫面前,静了两秒钟,她骤然坐在慕枫面前的地毯上,一把紧抓住慕枫的手,仰着脸,她急切的,热烈的喊着说:
  “慕枫,他好吗?他好吗?”
  “谁?”慕枫惊疑的。“当然是你哥哥!”“哦,羽裳!”她叫,摇着头,不同意的紧盯着羽裳。“你果然在跟他来往,嗯?怪不得他这么失魂落魄的!”
  “别怪我,慕枫!”她含着泪喊:“我明天就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她扑倒在慕枫的膝上,禁不住失声痛哭:“真的,我这一去,再不归来,我决不会毁掉他的前程,我决不会闹出任何新闻!只请求你,好慕枫,在我走后,你安慰他吧!告诉他,再一次欺骗他,只因为我爱之良深,无可奈何呵!假若他恨我,让他恨吧!因为,恨有的时候比爱还容易忍受!让他恨我吧!让他恨我吧!”她仆伏在那儿,泣不成声。
  慕枫惊呆了,吓怔了。摇着羽裳的肩,她焦灼的说:
  “你说些什么?羽裳,你别哭呀!好好的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一去不回?”
  羽裳拭了拭泪,竭力的平静自己,好一会儿,她才能够平匀的呼吸了,也才遏止了自已的颤抖。坐在那儿,她咬着嘴唇,沉思了许久,才轻声说:
  “我都告诉你吧,慕枫。你是我的好友,又是他的妹妹,再加上你和欧家的关系,只有你能了解我,也只有你能懂得这份感情,让我都告诉你吧!”
  于是,她开始了一番平静的叙述,像说另一个人的故事一般,她慢慢的托出了她和俞慕槐、欧世澈间的整个故事。包括婚前和俞慕槐的斗气,婚后发现欧世澈的真面目,以及俞慕槐午夜的口哨及重逢,大里海滨的见面与谈话,直说到谈判离婚失败,和她决心远走高飞,以及如何打电话欺骗了俞慕槐的经过,全部说出。叙述完了,她说:
  “你都知道了,慕枫,这就是我和你哥哥的故事。明天中午十二点钟的飞机,我将离去。像李清照的词‘这番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问。’至于你哥哥,明天就是我答应给他消息的日子,他会坐在电话机边傻等……”她的眼眶又湿了。“你如愿意,明天去机场送我一下,等我飞走了,你再去告诉他,叫他别等电话了,因为再也不会有电话了。”她静静的流下泪来。“另外,我还有两件东西,本来要寄给他的,现在,托你转交给他吧,你肯吗?”
  慕枫握着她的手,听了这一番细诉,看着这张凄然心碎的面孔,想着那正受尽煎熬的哥哥,她忍不住也热泪盈眶了。紧握了羽裳一下,她诚恳的说:
  “随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么,照顾他吧!”她含泪说:“照顾他!慕枫,给他再介绍几个女朋友,不要让他孤独,或者,像妈妈说的,他会忘记这一切,再找到他真正的对象,得到他真正的幸福。”
  “你错了,羽裳。”慕枫悲哀的说:“你自己也知道,哥哥是那样一个认死扣的人,他永不会忘记你,他也永不会再交别的女朋友。”“可是,时间是治疗伤口的最好工具,不是吗?”羽裳问,望着慕枫。“但愿如此,”慕枫说:“却怕不如此!”
  羽裳低低叹息,默然的沉思着,忽然问:
  “你怎么忽然想起今天来看我?”
  “妈妈说哥哥神情不对,我去找哥哥,他不在家,我却找着了这个。”她把那首小诗递过去。“我想,这是为你写的。”
  羽裳接了过来,打开那张纸,她低低的念着: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
  她有些儿狂,她有些儿古怪,
  她装疯卖傻,她假作痴呆!
  她惹人恼怒,她也惹人爱!
  她变化多端,她心意难猜,
  她就是这样子;外表是个女人,实际是个小孩!”
  
  她念了一遍,再念一遍,然后,她把这稿纸紧压在胸口,喘着气说:“这是他老早写的!”“你怎么知道?”“如果是现在的作品,最后几句话就不同了,他会写:‘她就是这样子;大部分是个女人,小部份是个小孩!’因为,我已经变了!”她再举起那张纸,又重读一遍,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她呜咽着去吻那纸上的文字,呜咽着说:“世界上从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了解我,他却由着我去嫁别人,这个傻瓜呵!”把稿纸仔细的叠起,她收进了自己的口袋中。“让我保留着这个,做个纪念吧!”侧着头,她想了想,又微笑起来:“奇怪,我也为他作过一首诗呢!”
  慕枫看着她,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又带着深挚的悲哀,又焕发着爱情的光彩。那张充满了矛盾的、瘦削的脸庞竟无比的美丽,又无比的动人!慕枫心中感动,眼眶潮湿,忍不住说:“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告诉他……”她痴痴的望着前面。“我爱他!”
  慕枫紧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她带泪的眸子深深的望着羽裳,羽裳也深深的望着她,一时间,两个女人默默相对,室内遽然间被寂静所充满了。四目相视,双手紧握,她们都寂然不语,却诉尽千言万语!
  于是,这一天到了。一清早,俞慕槐就守在自己卧房里,坐在书桌前面,呆呆的瞪视着那架电话机!他像个雕像,像块石头,眼睛是直的,身子是直的,他眼里心里,似乎只有那架电话机!早餐,他没有吃,到十点钟,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他心跳,他气喘,他面色苍白而神情焦灼。当阿香想打扫房间而进房时,被他的一声厉喝吓得慌慌张张的逃了出去,对俞太太说:“少爷发疯了呢!”俞太太皱眉、纳闷、担心,却不敢去打搅他。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时间缓慢的拖过去,他瞪着电话,响吧!快响吧!你这个机器!你这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你这个不解人意的混帐机器!响吧!快响吧!蓦然间,铃响了,他抢过电话,却是找俞太太的,俞太太早已在客厅中用总机接了。他放好听筒,跑到客厅去叫着:“妈,拜托你别占线好吗?我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
  这孩子怎么了?又在抢什么大新闻吗?俞太太愕然的挂断了电话。于是,俞慕槐又回到了书桌前面,呆呆的坐着,用手托着下巴,对着那架电话机出神。
  一点钟左右,慕枫回来了,她面有泪痕,神情凄恻。拿着一个大大的、方方的包裹,她一直走到俞慕槐的房门口,推开门,她叫着:“哥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别吵我!”俞慕槐头也不回,仍然瞪着那架电话机,不耐的挥了挥手。“你出去!我没时间跟你讲话,我有重要的事要办!”慕枫掩进门来,把房门在身后阖拢,并上了锁。
  “哥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俞慕槐骤然回头,恼怒的大喊:
  “我叫你出去!听到吗?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我不要人打扰我!你知道吗?出去!出去!出去!”
  慕枫把纸包放在墙角,走到俞慕槐面前来,她的眼睛悲哀的望着俞慕槐,含着泪,她低低的、安静的说:
  “别等那电话了,哥哥!她不会打电话来了!”
  俞慕槐惊跳起来,厉声说:
  “你说什么?”“别等电话了,哥哥。”她重复的说:“她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我刚刚从她那儿来,她要我把这封信转给你。”她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你愿不愿意好好的坐着,平静的看这封信?”俞慕槐的眼睛直了,脸发白了,一语不发的瞪了慕枫一眼,他劈手就抢过了她手里的信封。倒进椅子里,他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抽出了信笺,他紧张的看了下去:
  
  “慕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台湾,到地球的彼岸去了,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说不出我心里的抱歉,说不出我的痛苦,说不出我的爱情及我的思念!写此信时,我已心乱如麻,神志昏乱,我写不出我真正心情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只能一再告诉你一句掏自我肺腑里的话;我爱你!爱得固执,爱得深切,爱得疯狂!或者你根本不信任我,或者你会恨我入骨,因为我竟一再的欺骗你,包括这次的欺骗在内!但是,慕槐呵,慕槐!离婚之议既已失败,我有何面目重见故人?今日决绝一去,再不归来,我心为之碎,肠为之摧,魂为之断,神为之伤……不知知心如你,是否能知我?解我?谅我?若你能够,我终身铭感你,若你竟不能,我亦终身祝福你!请保重你自己,珍惜你自己,如果恨我,就把我忘了吧!渺小如我,沧海一粟而已,普天之大,胜过我的佳人不知几许!若你竟不恨我,对我还有那样一丝未竟之情的话,就为我而珍惜你自己吧!需知我身虽远离,心念梦魂,却将终日随侍于你左右。古有倩女离魂之说,不知我能离魂与否!爱你,慕槐,我将终身爱你!你我相识以来,有传奇性的相遇,传奇性的别离,这之间,爱过,恨过,气过,吵过,闹过,分过,合过……到最后,仍合了一句前人的词‘风中柳絮水中萍,聚散两无情!’今日一去,何年再会?或者,会再有一个‘传奇’,会吗?慕槐?不管会与不会,我爱你!慕槐!真的爱你!爱得固执,爱得深切,爱得疯狂!昨日曾得到一首你为我写的小诗,喜之欲狂。我也曾为你写过一首,题名回忆,附录于下:
  那回邂逅在雨雾里
  你曾听过我的梦呓
  而今
  你悄然离去,给我留下的只有回忆!
  我相信我并不伤悲,因为我忙碌不已;
  每日拾掇着那些回忆,拼凑成我的诗句!
  不知何时能对你朗读?
  共同再创造新的回忆!
  真好,慕槐,我们还有那些回忆,不是吗?请勿悲伤吧!请期待吧,人生不是就在无穷尽的期待中吗?我们会不会再‘共同创造新的回忆’呢?呵,天!此愁此恨,何时能解?!别了,慕槐!别了!海鸥飞矣!去向何方?我心碎矣,此情何堪?别了!慕槐!
  珍重!珍重!珍重!
       你的
                 羽裳
                    二月十五夜于灯下”
  
  俞慕槐一口气读完了这封信,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血红,面色大变。抓着慕枫的肩,他摇撼着她,他嘶哑着喉咙,狂喊着说:“她真走了?真走了?真走了?”
  “是的!”慕枫流着泪叫:“真走了!中午十二点钟的飞机,我亲眼看着飞机起飞的!她将和欧世澈在美国定居,不再回来了!”俞慕槐瞪着慕枫,目眦欲裂。接着,他狂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对着玻璃窗扔过去,玻璃窗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他又抓起烟灰缸,抓起书本,抓起花瓶,不住的扔着,不住的砸着,嘴里发狂似的大吼大叫:
  “她骗了我!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慕枫颤抖的缩在一边,哭着叫:
  “哥哥,你安静一点吧!你体谅她一些吧!哥哥,你用用思想吧!”俞慕槐充耳不闻,只是疯狂的摔砸着室内的东西,疯狂的乱吼乱叫。俞太太和阿香都被惊动了,在门外拚命的捶门,由于门被慕枫锁住了,她们无法进来,只得在门外大声嚷叫,一时门内门外,闹成了一团。最后,俞慕槐把整个桌面上的东西悉数扫到地下,他自己筋疲力尽的跌进了椅子里,用手捧住了头,他仆伏在桌上,沉重的、剧烈的喘息着。他不再疯狂喊叫了,变成了低低的、沉痛的、惨切的自言自语:
  “走了!就这样悄悄的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慕枫怯怯的移了过去,把手轻轻的按在他的肩膀上,低声的说:“哥哥,她曾经奋力争取过离婚,欧世澈扬言要毁掉你的前程,她这一走,是无可奈何,也用心良苦呀!”
  “她走了!”他喃喃的说:“我还有什么前程?”
  “别辜负她吧!”慕枫低语。“她叫我转告你,你是她唯一的爱人!”他不语,只是仆伏着。
  “想一想,哥哥。”慕枫说:“那儿有一个包裹,也是她要我转交给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等会儿你自己看吧!我出去了,我想,你宁愿一个人安静一下。”
  俞慕槐仍然不语。慕枫悄悄的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退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关好了,她拉住站在门外的俞太太的手,低声说:
  “我们走开吧,别打搅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整个一个下午,俞慕槐就那样待在房内,不动,不说话,不吃饭。黄昏来了,夜又来了,室内暗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线。他终于抬起头来,像经过一场大战,他四肢软弱而无力,摇摆不定的站起身来,他跄踉的,摸索着走到墙边,把电灯开关开了。甩甩头,他望着那满屋的零乱。在地上的纸堆中,他小心的找出羽裳那封信,捧着它,他坐在椅中,再一次细细详读。泪,终于慢慢的涌出了他的眼眶,滚落在那信笺上面。“羽裳,”他低语,“你总有回来的一日,我会等待,那怕到时候,我们已是鸡皮鹤发,我会等待!我仍然会等待!”他侧头沉思:“奇怪,我曾恨过你,但是,现在,我只是爱你,爱你,爱你!”转过头,他看到墙角那包裹。走过去,他很快的撕开了那包装纸,却赫然是自己送她的那件结婚礼物——那幅孤独的海鸥!只是,在那幅画的右上角,却有羽裳那娟秀的笔迹,用白色颜料,题着一阕她自作的词:
  
  “烟锁黄昏,雾笼秋色,
  日长闲倚阑干。看落花飞尽,雨洒庭前,
  可恨春来秋去,风雨里,摧损朱颜!
  君休问,年来瘦减,底事忧煎?
  缠绵,几番伫立,将满腹柔情,
  俱化飞烟!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
  我欲乘风飞去,云深处,直上青天!
  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
  
  他读着那阕词。“争无奈,谁堪比翼,共我翩翻?”谁堪呢?谁堪呢?欧世澈吗?他坐在地下,用双手抱着膝,望着那文字,望着那只孤独的海鸥,“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呢?他微笑了,他终于微笑了起来。他的羽裳!争无奈,他竟无法振翅飞去,云深处,共伊翩翻!她毕竟孤独的飞走了!像她的歌:
  
  “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也像她另一支歌: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何处是它的家?它飞向了何方?他望着窗外,夜正深沉,夜正沉寂。她,终于飞了。

  一夜风狂雨骤。早上,天又晴了,但夜来的风雨,仍留下了痕迹,花园里叶润苔青,落英遍地。俞慕槐站在园中,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挺了挺背脊。昨晚又一夜没睡好,那阴魂不散的杨羽裳,竟一连打了三次电话来,第一次不说话,第二次破口大骂,第三次唱歌,一次比一次莫名其妙!但是,不能想杨羽裳,绝对不能想她,如果想到她,这一天又完了!他用力的一摔头,摔掉她,把她摔到九霄云外去,那个疯狂的、可恨的、该死的东西!是的,不想了,再也不想她了。他今天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做。早上,要去机场接一位外国来的要人,赶出一篇专访,明天必须见报。晚上,某机关邀宴新闻界名流,他还必须要出席。走吧!该去机场了!别再去想夜里的三个电话,别再去分析她的用意,记住,她是个不能用常理去分析的女孩!她根本就没有理性!你如果再浪费时间去思想,去分析,你就是个天大的傻瓜!推出摩托车来,他打开大门,再用力的一甩头,他骑上了车子。整个上午,他忙碌着,他奔波着,采访、笔录、摄影,……忙得他团团转。中午,他回到了家里,吃完饭,立即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摊开稿纸,他准备写这篇专访。
  咬着原子笔,他对着稿纸沉思片刻,他的思想又飞回到昨夜去了。她为什么要打那三个电话?为什么?再一次开玩笑吗?深夜的三个电话!怎么了?他摇摇头,他要想的是那篇专访!不是杨羽裳!他的思想怎么如此不能集中?这要命的,不受他控制的思想!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他的记者生涯也该断送了!恼怒的诅咒了几句,他提起笔来,对着稿纸发愣,写什么?写什么呢?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他脑中浮起了杨羽裳的歌词,那么忧郁,那么哀凄!他又想起第一次在渡轮上听她念这几句话的神情。唉,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呢?怎样一个古怪的精灵?怎样一个恼人的东西!抛下了笔,他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沉思了起来。
  依稀记得,他曾看过一个电影,其中的男主角写过一首小诗,送给那女主角,诗中的句子已不复记忆,但那大意却还清楚。把那大意稍微改变一下,可以变成另一首小诗。他提起笔来,在稿纸上迅速的写着: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
  她有些儿狂,她有些儿古怪!
  她装疯卖傻,她假作痴呆!
  她惹人恼怒,她也惹人爱,
  她变化多端,她心意难猜,
  她就是这样子;
  外表是个女人,实际是个小孩!”
  
  抛下笔来,他对着这几行字发呆,这就是他写的专访吗?他预备拿这个交到报社里去吗?他恼怒的抓起那张稿纸,准备把它撕掉。但是,他再看了一遍那文字,把它铺平在桌上,他细细的读它,像读一个陌生人的作品一般。这就是他给杨羽裳的写照吗?他蹙起了眉,一下子把头埋进了双掌之中,痛苦的自语着说:“你爱上她了!俞慕槐,你早已无可救药的爱上她了!你爱她的变化多端,你也爱她的疯狂古怪!这就是你为什么忘不了她,又抛不开她的原因!尽管她给你苦头吃,尽管她捉弄你,你仍然无法停止爱她!俞慕槐,你完了,你已经病入膏盲了!”把头从双掌里抬了起来,他苦恼的瞪视着桌上的小诗,反复的低念着:“她就是这样子,外表是个女人,实际是个小孩!”的句子,连念了好几遍,他禁不住又自问了,你既然知道她是个孩子,又为什么要和她怄气呢?可是,不怄气又怎样呢?这孩子早已名花有主呵!烦恼!烦恼!那么烦恼!在这种烦恼的心情下,他怎能工作呢?站起身来,绕室走了一圈,再走了一圈,他停在书桌前面,眼睛定定的注视着桌上的电话机。
  她能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能打一个给她呢?仅仅问问她,昨夜的三个电话是什么意思?还有,当她唱完歌后,又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叽咕了一句什么?仅仅问问她!别发脾气,别暴躁易怒,要心平气和!昨夜,你原就火气太大了!现在,一定要平静,一定要平静,那个欧世澈,未见得真是你的对手呵!干嘛这么早就撤退呢?
  拿起听筒,拨了电话,他压制着自己的心跳,一再提示自己要冷静,要耐心,因为:“她外表是个女人,实际是个小孩”呀!“喂!”接电话的是秀枝,他一听声音就知道了。
  “请问杨小姐在吗?”他问。
  “小姐去阳明山了!”阳明山?他愣了愣,废然的放下了电话,当然,不用说,她准是和欧世澈一起去的!杨家在阳明山有别墅,别墅中有游泳池,他几乎已经看到杨羽裳穿着泳装,和欧世澈嘻笑在池中的画面。闭了闭眼睛,他低声自语:
  “俞慕槐!你还不醒醒吗?难道你在她那儿受的侮辱还不够多!她的三个电话又勾走了你的魂吗?醒醒吧!她只是拿你寻开心,人家早就有了意中人了!”
  经过自己给自己的这一顿当头棒喝,他似乎脑中清醒了一些。看着桌上的稿纸,他不能再不工作了,晚上还有宴会呢!强迫自己抛开了那个杨羽裳,他开始认真的、仔细的写起那篇专访来。一连几天,他都忙得厉害,他又把自己习惯性的抛进工作里了。他发现,这仍然是治疗烦恼、失意,与落寞的最好办法。他工作,他忙碌,他奔波,他不允许自己有时间思想,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思想已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了。
  数日来夜里都有豪雨,他竟有了倚枕听雨的雅兴。或者,他潜意识中仍有所期待,但那深夜的电话是不再响了。这样也好,希望她能够从此放过了他,让他安安静静过一过日子。他是多么怀念那些遇到她以前的生活,那时,他不会失眠,他不会内心绞痛,他也不会整夜听那深夜雨声!
  这天,他又是一清早就出去跑新闻,忙到中午才回家。一走进客厅,他就看到慕枫和俞太太并肩坐在沙发中,不知道在喁喁细谈些什么,看到他走进来,母女两个都立即住了嘴。他有些狐疑,也有些诧异,站住了,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你们有什么秘密吗?”他问:“有什么事是需要瞒我的吗?”“才没有呢!”慕枫说,站起身子,走到唱机边去选唱片:“我们谈的事情与你毫无关系。”
  “那么,是与你有关的了?”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慕枫。“在讨论你的终身大事吗?”慕枫红了脸,低下头去弄唱机,选了一张琼恩·贝兹的金唱片,她播放了起来,立即,室内响起了琼恩那甜润、温柔,而纯女性的声音,这歌星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她的声音确有荡气徊肠之效。他不禁想起有一次曾和杨羽裳谈到唱歌,那时他还没揭穿她的真面目,曾试探的问:
  “听说你很会唱歌,为什么不去做歌星呢?”
  她立刻回答:“全世界只有一个琼恩·贝兹!而她是上帝创造的杰作,不可能再重复的那种杰作!至于我们呢?”她耸耸肩,满不在乎的。“都是些平凡庸碌之徒,根本谈不上‘会’唱歌!”
  当时,他曾认为这是她违心的遁词,可是,现在细听琼恩·贝兹的歌声,他才体会出她说的竟是由衷之言!她就是那样一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女孩子,你就摸不清楚她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可是……唉,怎么又想起杨羽裳了呢?摇摇头,他看着慕枫,那脸红及那沉默岂非承认了吗?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长了腿,看着母亲:
  “怎么?妈?咱们这个小丫头也红鸾星动了吗?是那个倒楣鬼看中了她?我见过的吗?”
  “你当然见过,”俞太太慢吞吞的说:“就是欧家那个老二。”俞慕槐像被针刺了一下。
  “欧家!”他冲口而出的嚷:“那欧老头是个老奸巨猾,两个儿子准是小奸巨猾!”“哥哥!”慕枫被激怒了,迅速的抬起头来,直视着俞慕槐,她气冲冲的说:“你别胡说八道吧!只为了你追不上杨羽裳,给人家欧世澈抢走了,你就把欧家的人全恨上了!你不怪你自己没出息,反而骂人家,真是莫名其妙!”
  俞慕槐的脸孔一下子变得雪白了。
  “说得好,慕枫,”他气得发抖。“你已经来不及的要爬进他们欧家的大门里去了!他们欧家是一门英雄豪杰,你哥哥只是个没出息的废物,哪敢和人家欧氏兄弟相提并论!我走了,你们去继续研究吧,我原也无权过问你的终身大事!”站起身子,他转身就走。“慕槐!”俞太太及时阻止了他。“怎么了吗?你们兄妹两个,每次一见面就拌嘴,难道不能好好讨论一些事情吗?”“她需要我讨论吗?”俞慕槐愤愤的说:“她已经决定好了,急着要嫁了。妈,我告诉你,女大不中留,你还是早些把她嫁到欧家去吧!”“谁说过要嫁了?”慕枫哭了起来,呜咽着说:“你别有气就往我身上出吧,我大学毕业之前是不会结婚的,我又不是杨羽裳,那么早结婚干嘛?人家欧家不过是希望乘世澈和羽裳结婚之便,宣布我和世浩订婚,我还不愿意呢,也不过白问问妈妈的意见,你就插进来骂起人来了。欧世澈得罪了你,世浩也没惹你,你心里不开心,何苦找着我出气呢?我又不是没帮过你忙。”俞慕槐怔了。他慢慢的转过身子来,面对着慕枫。
  “谁要结婚了?”他慢吞吞的问。
  慕枫垂下头去,不住的拭着眼泪。
  “欧世澈和杨羽裳。”她轻声的说:“日子都订好了,下个月十五日。”俞慕槐呆立在那儿,身子僵直,面色灰败,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慕枫。好半天,他就这样站着,室内的气压低沉而凝重,只有琼恩·贝兹在那儿自顾自的唱着歌。终于,俞慕槐摇了摇头,蹙紧了眉,仓卒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慕枫,我无意于伤害你!”
  说完,他迅速的转过身子,大步的走出客厅,冲进自己的卧室里去了。“哥哥!”慕枫叫着,追了过去,一直追到俞慕槐的房门口,她用手抵住门,不让俞慕槐关门,急急的说:“你别这样苦恼吧!你真要骂我,就骂我吧,骂了我出出气,远比这样憋着好!”“好妹妹!”俞慕槐说,眼眶潮湿了,他伸手捏捏慕枫的下巴。“你的哥哥是真的没出息。”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慕枫又哭了。“我刚刚是急了,根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你别生气吧!”
  “没关系。”俞慕槐抬了抬眉毛,轻轻的把妹妹拉进屋里,把门关上了。“和我谈谈,好吗?”
  慕枫顺从的点了点头。
  俞慕槐沉坐进了椅子里,用手支住了头,他闭上了眼睛。慕枫在他身边坐下了,带着一种惊悸的情绪,她望着他,不敢说话。半晌,俞慕槐睁开眼睛来,振作了一下,他燃起一支烟,重重的吸了一口。“告诉我,”他说,声音似乎很平静了。“她很快乐吗?”
  “羽裳吗?”慕枫说:“我不知道。”
  “怎么呢?”“她在生病。”俞慕槐一震。“生病?快做新娘子了,应该很开心才是,怎么会生病呢?”
  “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前些日子她都住在阳明山,说是每天夜里就跑到树林里去淋雨,淋得浑身透湿的,就病了,这几天烧得很高,医生说可能转为肺炎,假若转为肺炎的话,婚期一定会耽误,所以,杨家和欧家都急得很,整天汤呀水呀打针呀医生呀,房间里挤满了人,我也没有机会和她谈话。”
  “淋雨?”俞慕槐喃喃的说,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她一向就有淋雨的习惯。”他注视着那烟雾的扩散,依稀仿佛,又看到那站在雨夜的渡轮上的杨羽裳。“她病得很厉害吗?”
  “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我想没什么关系,她的身体底子强,过两天大概就没事了。”俞慕槐不说话,那厚而重的烟雾,把他整个的脸都笼罩了起来,他的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深潭。
  “哥哥,”慕枫轻声的说:“你就忘了她吧!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我给你再介绍一个。”
  俞慕槐盯着慕枫。“免了吧,好妹妹,”他的语音怪异而苦涩。“我承认我没出息,再也没兴趣招惹女孩子了,你饶了我吧!”
  慕枫怯怯的看了俞慕槐一眼。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问。
  “没有生你的气,”他幽幽的说:“一直没生过你的气,如果我在生气,也只是生我自己的气而已。”
  “你也别生你自己的气吧,哥哥。”慕枫说,诚恳的望着俞慕槐。“我前天和杨伯母谈了很久,她说,她一度也希望你能和羽裳结合。但是,她认为,你们真结合了,却不一定幸福。因为羽裳像一只脱了缰的野马,你呢,却像只固执的骡子,假若你们结合了,两人都使起性子来,谁也不会让谁,那么,后果会怎么样呢?而欧世澈呢,他平稳、踏实、有耐心,永不发怒,他能容忍羽裳。”
  “所以,杨家是非常赞成这桩婚事了?”俞慕槐阴沉的说。
  “是的,他们很高兴这件婚事。”慕枫点了点头。“哥哥,杨伯母的看法也有她的道理,你们两个的个性都太强了,事实上并不见得合适。现在,事已至此,一切都成了定案,你也就认了吧!”俞慕槐深吸了一口烟。
  “我能不认吗?”他冷冷的哼了一声。“他们男家满意,女家也满意,男女本人也满意,这显然是一件天作之合的婚姻,我还会怎样?又能怎样?”他望着慕枫。“你放心,慕枫,我不会去破坏你意中人的哥哥的好事!去转告杨羽裳吧,我祝她和世澈白头偕老!”“你也不要恨欧家吧!”慕枫忧愁的皱皱眉。“这可能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可能。”俞慕槐咬咬牙。“我答应你,慕枫,我不会破坏,我也不仇视欧家,而且,我会尽量努力去和欧世浩做朋友,行了吗?”“你是个好哥哥。”慕枫站了起来,勉强的微笑着。“还有,你要去参加婚礼!”俞慕槐迅速的抬起头,紧盯着慕枫。
  “婚礼那天,”慕枫低声的说:“我是女傧相,世浩是男傧相。”俞慕槐低下了头,重新燃起一支新的烟。慕枫已经轻悄的退出了他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听到门的阖拢声后,他才跳了起来,绕着房间,他像个困兽般的兜着圈子,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停在墙边,他一拳头对墙上挥了过去,拳头碰上了那坚硬的墙壁,像撕裂般的痛楚起来,他的另一只手,又一拳挥向了那堵墙。然后,他伏在墙上,用自己的额顶住了墙,痛苦的、辗转的摇着头,嘴里低低的喊着:“羽裳,羽裳,羽裳,你太残忍,太残忍,太残忍!”他的身子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他用双手紧紧的抱着头。“羽裳,”他低语:“我会恨你一生一世!我会恨你一生一世!”
  同一时间,杨羽裳正躺在她的床上,在高烧中挣扎。昏沉中,她觉得自己奔跑在一个燃烧着的丛林里,四周都是火焰与浓烟,脚底下的草也是燃着的。她赤着脚,在火焰上奔跑,奔跑,奔跑,……她跑得喘不过气来,跑得筋疲力竭,……于是,她忽然看到,在那浓烟的后面,俞慕槐正咧着嘴,对她嘻笑着。她伸出手去,哀求的喊:
  “救我!救我!救我!”
  他继续嘻笑着,满不在乎的望着她。她向着他奔跑,他却一步一步的倒退,于是,她永远追不上他,而那火焰却越来越盛的包围过来。她跌倒了,爬起来,她再跑,她的手渴求的伸向了他:“求求你,慕槐!求求你,救我!求求你,我要死掉了!我要死掉了!”她扑过去,她的手差一点抓住了他,但他迅速的摆脱了她,身子向浓雾后面隐退。她狂叫: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丢弃我!不要丢弃我!求求你!不要丢弃我!”可是,他嘻笑了一声,转过身子,他跑走了,轻快的消失在那浓烟的后面,再也看不到了。她发狂般的尖叫了一声,身子从床上直跳了起来。于是,她感到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了自己,一个慈爱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
  “怎么了?羽裳?你在做恶梦呢!羽裳!醒一醒,羽裳!羽裳!”她“嗳呀”的一声,睁开了眼睛,只觉得一头一身的冷汗和浑身的痛楚。在她面前,那儿有火?那儿有烟?那儿有俞慕槐?只有母亲担忧而慈和的望着她。
  “怎么了?羽裳?做了什么噩梦?”母亲问,把冰袋压在她的额上。“瞧,烧得这么火烧火烫的。”
  她环室四顾,一屋子静悄悄的,她想找寻什么,但她什么都没看到。“有人……来过吗?”她软弱的、渴望的问。
  “是的。”俞太太悄悄的看了她一眼。“世澈来过,看到你睡着了,就先走了,他要去新房子那儿,监督工人裱壁纸。”
  “哦!”她轻吁。“还有……还有人吗?”
  “没有了,只有慕枫来了一个电话,问你好些没有?她还说……”她看看女儿,横了横心,这一刀迟早是要开的,不如早开为妙。“她还说,她哥哥要她告诉你,他祝你和世澈白头偕老!”“哦!”杨羽裳把头转向了床里,手在被中紧紧的握成了拳,指甲深陷进肉里去。眼泪迅速的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牙齿咬住了被角,死死的咬住。在心中,她绝望的、反复的呼号着:“俞慕槐!我要恨你一生一世!恨你一生一世!”

  又是一年的冬天了,万物萧瑟。雨,镇日不停的飘飞,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冷飕飕的。
  新建的仁爱路四段宽敞而平坦,车少,人少,整条路都静幽幽的躺在雨雾里,充满了萧索,也充满宁静。俞慕枫和欧世浩都穿着雨衣,手挽着手,并肩走在那斜风细雨中。他们并不匆忙,那样慢吞吞的踱着步子,轻言细语的谈话,他们显然在享受着这雨中的散步。
  “慕枫,”世浩亲昵的说:“等我受完军训,我们就结婚好吗?”他已经毕了业,目前正在受预备军官的训练,他被分发到新店的某单位里工作,所以经常有时间来找慕枫。
  “你不是说过,受完军训想出国念书的吗?”
  “丢开你吗?”他摇摇头,“我是不去的。除非你一起去。”
  “我还要教一年书呢!”按照师大的规定,毕业后的学生必须实习一年,才能拿到文凭。
  “那我也不去了,我们先结婚。”
  “你错了,世浩。”慕枫说:“我们并不急于结婚,真正该急的,是怎样创一番事业。”
  世浩揽紧了她。“好慕枫!”他赞叹的说:“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只是不敢告诉你,像我,刚刚大学毕业,没有一丝一毫的经济基础,也没有自己的事业,结了婚,我不能给你一份很享受的生活,我们要同甘共苦,去度过一段艰苦的奋斗时期。如果不结婚,教我离开你去独创天下,我又抛舍不开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哎,世浩,”慕枫把头倚在他的肩上。“我告诉你怎么办吧,等我毕了业,你也受完了军训,我们先订婚,然后我留在台湾教书,你去美国念书,等我服务满期,我再到美国来找你,共同创造我们的天下,好吗?以一年的离别,换百年的美景,好吗?”欧世浩站住了,他凝视着慕枫,他的脸发光,他的眼睛发亮。“慕枫,你真愿意这样做?”
  “是的。”“我们会很吃苦。你知道,留学生的生活并不好过。”
  “我愿意。”“慕枫,”他摸摸她的面颊,低声说:“我爱你。”
  她倚紧了他,他们继续往前走,欧世浩沉思了片刻,忽然说:“答应我一句话,慕枫,无论我们多艰苦,我们决不可以问双方父母要一毛钱。”慕枫愣了一愣。“怎么想起这么一句话呢?”她问。
  欧世浩咬牙切齿。“我决不做我哥哥第二!”他愤愤的说。
  慕枫怔了怔,轻轻问:
  “他又兴出什么新花样了吗?”
  “最近,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又从杨家骗去了一大笔钱,整天开着车子,花天酒地,用钱像倒水一样,偏偏我爸爸还支持他,说他有办法呢!”
  “怪不得,以前哥哥说……”慕枫忽然咽住了。
  “你哥哥说什么?”“不说了,说了你要生气。”
  “告诉我,我不生气。”
  “哥哥说,你父亲是个——老奸巨猾。”慕枫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儿子是小奸巨猾。”
  欧世浩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瞧,你生气了!”慕枫说:“你说过不生气的!你知道,我哥哥是为了羽裳呀!”“我没有生气,真的,慕枫,我没有生气。”欧世浩长长的叹口气,诚挚的说:“我只是觉得惭愧和难过。”
  “怎么呢?”“你不了解我父亲的历史,”他慢慢的说,望着前方的雨雾。“我父亲出身寒苦之家,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他等于是个孤儿,从少年到青年,他用拳头打他的天下,然后,他半工半读,遭尽世人的白眼,吃尽了各种苦头,他一再说,他必须成功,哪怕不择手段!然后,他碰到了我母亲,一个善良、柔弱、纯洁,而好脾气的女孩,他并不爱我母亲,但我母亲的家庭,正像杨羽裳的家庭一样,是个百万富豪。”“哦,”慕枫恍然的哦了一声。“历史又重演了。”
  “我父亲下苦功追求我母亲,终于到手。由此,他念了大学,学了法律,又出国留学,成为了名律师。我父亲精明能干,做律师,只负责打胜官司,不负责担保犯人是否犯罪,他有各种办法胜诉,各种花样来出脱犯人。他办案,只问有钱没有,不问犯罪没有。这就是你哥哥说他是老奸巨猾的原因。”
  慕枫望着世浩,她从没听过他如此坦白的谈论他的父亲和家庭。“我和哥哥从小受父亲的教育,他告诉我们,在这世界上,要做一个强者,才能生存,否则你就会遭尽白眼,受人践踏,至于‘强者’的定义,他下得很简单,有钱有势,有名有利,就是强者!至于如何做一个强者,他说,‘不要犯法律上的错误,而用各种手段去达到你的目的!’他毕竟是个念法律的,知道要儿子们避免犯罪。就这样,他教育出来一个‘十全十美’的哥哥!”“可是,你呢?”慕枫问:“你和你哥哥的个性完全相反!”
  “是的,我从小无法接受父亲的思想和教育,这大概要归功于我母亲,她自从婚后第一年,就发现了错误,但是,嫁入欧家,就是欧家妇!她无从反抗,也无力反抗!哥哥是爸爸的宝贝,他从小爱爸爸,胜过爱妈妈,爸爸是哥哥心目里的榜样和英雄。我呢?我成为母亲唯一的寄托和希望,她宠我,爱我,常向我诉说她心底的痛苦,于是,我秉承了母亲的个性,哥哥却秉承了父亲的个性,这就是我们兄弟两个迥然不同的原因。”慕枫叹口气,猛的跺了一下脚。“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她责备的说。
  “怎么呢?”“我们白白的葬送了杨羽裳,也白白的牺牲了我哥哥了!”她叫:“你明知道你哥哥是不可信赖的,为什么不全力阻止那桩婚事?”“别忘了,是羽裳自己要嫁给我哥哥的。”欧世浩说:“而且,我也以为哥哥是真心爱羽裳的,他追了她三年之久呀!慕枫,别责备我吧,你想想看,不管我和哥哥的性格多么不同,他到底是我哥哥,总有份手足之情,我没做任何促成工作,我也不该做任何破坏工作呀!”
  “是的,”慕枫垂头丧气的说:“不该怪你,应该怪我自己,我对不起羽裳和哥哥。”“怎么该怪你呢?”欧世浩不解的问。
  “我没有尽到全力,”她摇摇头说:“假如我那时全力帮他们撮合,如果我去告诉羽裳,我哥哥有多爱她,她或者不会嫁给你哥哥的。但我自私,我想到了我们,不愿因我哥哥破坏了你哥哥的婚事,而造成你我间的不愉快,所以,我没尽到全力,我只劝了劝哥哥,就让他们去自由发展。等羽裳选定了你哥哥,我反而庆幸,反而劝哥哥放手算了!我自私,竟没有去全力帮他们的忙!”
  “别自责了,慕枫。”欧世浩揽紧了慕枫的腰,叹息的说:“这又怎能怪你呢?羽裳和你哥哥的个性都那么强,即使你从中斡旋,也未见得能成功。总之,爱情是男女双方的事,谁也帮不上忙的。我想,他们这一切发展,都是命中注定了的。”
  “什么时候你又变成宿命论者了?”慕枫微笑的说。“当许多事情,你无法解释的时候,就只好归之于命了。”欧世浩也笑着说。他们已沿着仁爱路四段,走到了仁爱路三段和敦化南路交界的圆环处。站住了,他们四面望望,他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坐坐吗?你冷了。”
  “我不冷。”她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看羽裳去,好久没去过了!”他想了想。“也好,拉她出来走走,散散心。”
  于是,他们安步当车的向羽裳家里走去,一刻钟以后,他们已经到了羽裳家。羽裳以一份意外的惊喜来欢迎他们,把他们迎进了客厅,她望着他们,诧异的说:
  “你们就这样淋着雨走过来的吗?”
  “可不是!”慕枫说:“淋了一下午的雨了。”
  “我也喜欢淋雨,在雨中,有种奇异的感觉。”杨羽裳出神的说。“我知道,在阳明山上,差点淋出一场肺炎来!”慕枫说着,脱下了雨衣,秋桂走来,把两件雨衣都拿去挂了。又捧上两杯热气腾腾的上好香片茶。慕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室内,房中暗沉沉的,沙发边却有一盆烧得旺旺的炉火。“嗨!羽裳,你可真会享受,本想拉你出去走走的,一进来,又是火,又是茶,我都舍不得出去了。”她伸长了腿,靠在沙发里,把手伸到炉子边去取暖,一股懒洋洋的样子。
  “你知道吗?羽裳?”欧世浩笑着说,虽然羽裳已成为他的嫂嫂,但当初一块儿玩惯了,他却改不过口来,仍然叫着她的名字。“慕枫是安心来你这儿,敲一顿晚饭的,你瞧她那股赖皮样子,你不给她吃饭,她是不会走了!”
  “哼!”慕枫哼了一声,也笑着。“我倒没想到这一点,大概世浩的饷金又报销了,请不起我吃晚饭,所以巴巴的把我带到他嫂嫂家来了。”杨羽裳听着他们的打情骂俏,看着他们的一往情深,心中陡然浮起了一股异样的酸涩,为了掩饰这股酸涩的情绪,她拂了拂头发,很快的笑着说:
  “你们别彼此推了,反正我留你们吃晚饭就是!”
  欧世浩四面看了看:“哥哥快下班了吧?”他问。
  “他吗?”杨羽裳怔了怔。“他大概不会回来吃晚饭了,我们不用等他,最近他忙得很。”
  慕枫仔细的看了杨羽裳一眼,杨羽裳本就苗条,现在看起来更加清瘦了,那苍白的脸色,那勉强的笑容,那迷茫的眼睛,和那落寞的神态……孤独与寂寞明显的挂在她的身上,她走到那儿,寂寞就跟到那儿。慕枫蓦然间鼻子中一酸,眼眶就红了。她想起了那个和她一块儿疯,一块儿闹,一块儿打羽毛球的杨羽裳,现在到那儿去了?
  “你们想吃点什么?我叫秋桂做去!”杨羽裳说,一面向屋后走去。“算了吧,你别乱忙,”慕枫一把抓住她。“你有什么,我们吃什么,不要你张罗,你还不坐下来!跑来跑去的,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世故了?”杨羽裳顺从的坐了下来,望望慕枫,又望望欧世浩,微笑的说:“什么时候可以请我喝喜酒?”说着,她拍了拍慕枫的肩:“看样子,咱们注定要作亲戚的,不是吗?”说完了,杨羽裳才突然想起,这话有些儿语病,什么叫“注定”呢?如果她不嫁给欧世澈,这亲戚关系从何而来?她不是在明说,她如不嫁欧世澈,就嫁定了俞慕槐了!这样一想,她那苍白的脸就漾上了一片红晕。听出她说溜了嘴,也看出她的不好意思,慕枫立刻接了口:“早着呢,你等吧!世浩还要出国,想多学点东西,我也想出去念教育,等学成了,再谈婚姻吧!”
  “先要拿到博士学位,是吗?”杨羽裳笑着,又轻叹了一声:“我真羡慕你们,无论做什么,都有计划。不像我,凡事都凭冲动,从不加以思考,落到今天……”她猛的咽住了,看了看欧世浩,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
  欧世浩知道她顾忌自己,不愿多说,他又不能告诉她,他很了解她的感触,就只有沉默着不开口。慕枫是深知她的心病的,看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而那眼圈儿就涨红了,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怔怔的望着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杨羽裳一再失言,心里已百般懊恼,又看他们都沉默着,只当他们都不高兴了,心中就更加烦恼起来。于是,一时间,三个人各人想各人的,都不开口说话,室内就顿时沉寂了下来。空气显得沉重而尴尬,那份寂静压迫着每一个人,却谁也无力于打破这份寂静。就只有一任窗前雨声,敲击着这落寞的黄昏。
  就在这份寂静里,突然间,大门口响起了两声喇叭响,杨羽裳惊跳起来,带着一脸的惶恐,她仓促的说:
  “糟了,怎么想到他又回来了?我真的要去问问秋桂菜够不够了!”她转身往厨房就跑。
  欧世浩和慕枫两人面面相觑,慕枫立即站了起来,很快的说:“羽裳,你别麻烦了,我和你开玩笑呢,我们还有事,不能在你这儿吃晚饭了,我们马上就要走!”
  杨羽裳迅速的折了回来,她一把抓住了慕枫的手,带着一脸祈求的神情望着她,急急的说:
  “慕枫,你千万别走!你陪陪我吧!我去厨房又不是要赶你们走!”慕枫站在那儿,怔了。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尤其,当她看到杨羽裳那一脸的惶急与祈求的时候,她是真的傻了。杨羽裳,那飞扬跋扈的杨羽裳,那不可一世的杨羽裳,那骄纵自负的杨羽裳,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妇人?就在慕枫的错愕之中,门口响起了欧世澈的声音:
  “羽裳!你就不晓得到门口来欢迎你的丈夫吗?只会躺在沙发里想你的旧情人吗?”
  “世澈!”杨羽裳轻轻的喊了一声。
  欧世澈走进了客厅,看到世浩和慕枫,愣了愣,马上笑嘻嘻的说:“你们怎么来了,没看到摩托车呀!”
  “我们散步来的!”“在雨里散步吗?好兴致!”欧世澈重重的拍了拍世浩的肩。“当兵滋味如何?”“你是过来人,当然知道。现在这单位还挺轻松的,要不然怎么有时间来玩呢?”“好极了!”世澈转向杨羽裳。“帮我留世浩和慕枫吃晚饭,我马上要出去!”“你不在家吃晚饭吗?”杨羽裳问。
  “我有个应酬。”他看看世浩:“世浩,你们坐一坐,我和我老婆有点话要说。”他望着羽裳,“来吧,到卧室里来,我有点事要和你商量。”杨羽裳咬咬嘴唇。“世澈!”她轻声的、微带抗议的叫。“世浩和慕枫又不是外人!”“羽裳!”欧世澈瞅着她,微笑的。“你来吗?”他领先走上了楼梯。杨羽裳抱歉似的看了慕枫一眼,就低垂着头,乖乖的、顺从的走上楼去了。慕枫目送他们两人的影子消失在楼梯顶端,她掉过头来,望着欧世浩,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与悲痛,她的脸色微微带着苍白。“你哥哥在捣些什么鬼?”她低问:“我看我们来得很不是时候呢!”欧世浩长叹了一声。“天知道!”他说:“连我都不了解我哥哥!”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这样走太不给羽裳面子了,”欧世浩摇摇头。“我们必须吃完饭再走!”他们待在客厅里,满腹狐疑的等待着。从楼上,隐隐传来了羽裳和世澈的谈话声,声音由低而逐渐提高,显然两人在争执着什么问题。他们只听到好几次提到了“钱”字。然后,足足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欧世澈下楼来了,他脸上是笑吟吟的:“真对不起呵,不能和你们一起吃晚饭,好在是自己人。你们多坐坐,陪陪羽裳,我的事情忙,她一个人也怪闷的。好了,我先走一步,再见!世浩,你代我招待慕枫,不要让她觉得我们欧家的人不会待客!”
  一面说着,他已经一面走出了大门。慕枫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的看着他离去。世浩说了声再见,也没移动身子,他们听着大门阖拢,听着汽车马达发动,听着车子开远了。两人才彼此看了一眼。
  “这是个家吗?”慕枫低声问。
  “这是个冰窖,”世浩摇了摇头。“怪不得羽裳要生一个火了。”楼梯上一阵脚步响,他们抬起头来,羽裳走下来了,她的面颊光光的,眼中水盈盈的,慕枫一看就知道她哭过了。但是,现在,她却在微笑着。
  “嗨!”她故做轻快的嚷:“你们一定饿坏了!秋桂!秋桂!快开饭吧,我们都饿了呢!”
  秋桂赶了进来。“已经摆好了,太太!”“好了吗?”羽裳高兴的喊,挽住了慕枫:“来,我们来吃饭吧,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吃!”
  他们走进了餐厅,坐下了,桌上四菜一汤,倒也很精致的。羽裳拿起了筷子,笑着对世浩和慕枫嚷:
  “快吃!快吃!饿着了别怪我招待不周呵!就这几个菜,你们说的,有什么吃什么,我可没把你们当客人!快吃呀!干嘛都不动筷子?干嘛都瞪着我看?你们不吃,我可要吃了,我早就饿死了!”她端起饭碗,大口的拨了两口饭,夸张的吃着。慕枫握着筷子,望着她。“羽裳,”她慢吞吞的说:“你可别噎着呵!”
  杨羽裳抬起头来,看着慕枫。然后,倏然间,一切伪装的堤防都崩溃了,她抛下了筷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一面哭,她一面站起身来,往客厅奔去,又直奔上楼。慕枫也抛下筷子追过来,一直追上了楼。羽裳跑进卧室,仆倒在床上,放声痛哭。慕枫追过来坐下,抱住了她的头,嚷着说:
  “羽裳!羽裳!你怎样了?你怎样了?”
  羽裳死死的抱住了慕枫,哭着喊:
  “我要重活一遍!慕枫!我要重活一遍!但是,我怎样才能重活一遍呢?我怎样才能?怎样才能?怎样才能?”

  日子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夏季的台北,热得像个大大的蒸笼,太阳整日焚烧着大地,连夜里,气温都高得惊人。
  是由于天气的燠热吗?是由于工作的繁重吗?俞慕槐近来消瘦得厉害。他憔悴,他苍白,他脾气暴躁而易怒,他精神紧张而不稳定。全家没有谁敢惹他,他也不常在家。这些日子,他忙碌得像个大蜜蜂,整日的跑新闻,写专访,晚上上班,夜里又写特稿,虽然,据俞太太说:那些特稿都写坏了,因为每天早上阿香要从他房里扫出大堆大堆的字纸。但是,他却从不中止这份忙碌,他吃得少,睡得少,夜以继日的工作,他成为了工作的奴隶。俞太太眼看着他消瘦,她不敢说什么,俞步高只是默默的摇头,儿子大了,做父母的操不了那么多心了,由他去吧!俞慕枫呢?
  或者,全家只有慕枫比较了解俞慕槐,但是,随着暑假的来临,慕枫反而忽然忙了起来,和俞慕槐一样,她也很少在家,而她在家的日子,她身边常多出来一个高高个子的、漂亮的男孩子!俞太太发现,儿子的心还没操完,她已经该操女儿的心了!“这个欧世浩,家里是做什么的呀?”私下里,她询问着女儿。“他父亲是个律师,叫欧青云,有名的呢!”
  “噢,是欧青云吗?”俞太太愣了愣。“那律师是出名的精明人物呢!欧世浩像他吗?”
  “世浩吗?”慕枫笑着。“不,世浩像他母亲,心肠软,脾气好,对任何事都大而化之。倒是世澈,完全像他父亲,又能干,又镇静,又仔细。”
  “欧世澈?”那母亲有些弄糊涂了。“他是杨羽裳的男朋友吗?”慕枫沉默了,笑容从她的唇边隐去,她沉思着没有说话。俞太太又自言自语的叹息着说:
  “那个杨羽裳,她到底是在搅些什么呢?那一阵子常常来,最近连面也不露了。你哥哥每天三魂少掉了两魂半,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杨羽裳?而那欧世澈,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哎,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了。慕枫,你不是把杨羽裳介绍给你哥哥的吗?怎么变成了杨羽裳介绍她男朋友的弟弟给你了?”“啊呀,妈妈!”慕枫叫:“你少管我们这档子事吧!这事连我们自己都搅不清楚呢!”
  “你只告诉我一句,那杨羽裳和你哥哥之间,是完全吹了吗?”慕枫蹙起了眉,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才叹了口气。
  “妈,你别对他们的事抱希望吧!据我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他们已经一个多月不来往了。而且,哥哥那份牛脾气,他怎么肯像欧世澈一样,对杨羽裳下尽工夫,说尽好话呢?”俞太太默然不语了。这篇谈话,使慕枫失神了一整天,她也曾细细的分析过哥哥和杨羽裳间的关系。杨羽裳的任性,哥哥的要强,两个人又都嘴底不饶人……但,他们之间是真的没有感情吗?那么,哥哥为何如此憔悴?那杨羽裳又为何镇日消瘦呢?是的,杨羽裳也变了,正像哥哥的变化一样。她不再活泼,不再嘻笑,每日只是愁眉苦脸和乱发脾发,这不正和哥哥的情形一样吗?于是,这晚,慕枫守在房里,很晚都没有睡觉。一直等到俞慕槐从报社回家后,她才走到俞慕槐的房门口,轻轻的敲了敲门:“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俞慕槐说。
  慕枫穿着睡衣,走进了俞慕槐的房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烟味,再定睛一看,俞慕槐正坐在书桌前面,拿着一支香烟在吞云吐雾。书桌上,一叠空白稿纸边,是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嗨,哥哥!”慕枫惊奇的说:“你从不会抽烟的,什么时候学会了?”“任何事情,都是从不会变成会的。”俞慕槐不经心似的说,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望着妹妹。“你有什么事吗?和欧世浩玩得好吗?”“你居然知道!”慕枫惊愕的瞪大眼睛。“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呢?你以为我没有眼睛,不会看吗?”俞慕槐冷冷的说:“但是,小心点,慕枫,那欧家都是出名的厉害人物!你小心别上了人的当!”
  “你是在担心我呢?还是在担心羽裳呢?”慕枫问,盯着哥哥,一面在俞慕槐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俞慕槐跳了起来,严厉的望着慕枫,他警告的说: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杨羽裳的名字!”
  “何苦呢?”慕枫不慌不忙的说:“我可以不提,大家都可以不提,你却不能不想呀!”
  俞慕槐的眉毛可怕的虬结了起来,他的声音阴沉而带着风暴的气息:“慕枫,你是要来找麻烦吗?”
  “我是来帮你忙!”慕枫叫着,俯近了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哥哥,别自苦了,真的,你何必呢?你爱她,不是吗?”俞慕槐恼怒的熄灭了烟头,恶狠狠的说:
  “我说过我爱她的话吗?你别自作聪明了!”
  “哥哥,”慕枫慢慢的叫,不同意的摇了摇头。“你不用说的,爱字是不必要说出口来的,我知道你爱她,正如同我知道她爱你一样。”俞慕槐震动了一下。“你说什么?”他问。“她爱你。”慕枫清清楚楚的说。
  “别胡扯吧!”俞慕槐再燃起一支烟。“她爱的是那个大律师的儿子,贵男友的哥哥,他们已经订了婚了。”“订个鬼婚!”慕枫说:“他们认识两年多了,杨羽裳从没和他谈过婚嫁问题,欧世澈追了两年多,一点成绩都没有,直到你去帮他忙为止。”“帮他忙?我帮谁忙?”俞慕槐张大眼睛问。
  “帮欧世澈呀,你硬把杨羽裳推到欧世澈怀里去了!”
  “我推的吗?”俞慕槐叫着说。
  “怎么不是你推的呢?我亲眼目睹着你推的!哦,哥哥呀,”慕枫坐近了他,恳挚的说:“你虽然比我大了十岁,但是对于女孩子,你实在知道得太少了!杨羽裳有她的自尊,有她的骄傲,你那样去打击人家,当着我们的面去取笑她的感情,你怎么会不把她逼走呢?”“她有她的自尊,有她的骄傲,难道我就没有我的自尊,和我的骄傲了吗?”俞慕槐愤愤的说,大口大口的抽着烟。“她捉弄我,就像捉弄一个小孩子一样。”
  “她爱开玩笑,这是她的个性使然,爱捉弄人,也只是孩子气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还不能原谅这份淘气吗?何况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在继续捉弄我呢?如果她是真心和我交往,为什么她不坦白告诉我以前两次的恶作剧呢?她还要继续欺骗我,继续撒谎!而我,我曾一再给她机会坦白的!”
  “这……”俞慕枫有些结舌了,半晌才说:“或者她没有勇气坦白。”“没有勇气?为什么?”
  “当你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害怕他看出你的弱点了。如果她没有患得患失的心情,如果她对你根本不在乎,只是开玩笑,她或者早就揭穿一切了。因为,她第三次出现在你眼前,你没有马上拆穿她,她不是早就达到开玩笑的目的了吗?何必再继续遮掩以往的行为,而兢兢业业的去保持和你来往呢?”俞慕槐愣住了,怔怔的望着慕枫,他忽然发现这个妹妹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回忆和杨羽裳的交往,回忆她的言行,尤其,回忆到那凌晨时分的拥吻,和她那一瞬间对他的泪眼凝注,那却不是伪装得出来的呵!
  “再说,”慕枫又说了下去。“假若她不是真心爱你,那天早上,她干嘛发那么大脾气呢?只因为她太认真,她才会气得发狂呀。哥哥,你想想吧,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我告诉你,杨羽裳根本不爱欧世澈,她爱的是你。”
  俞慕槐重重的抽着烟,再重重的喷着烟雾,他的眼睛沉思的看着那向四处扩散的青烟。
  “假若你根本不爱杨羽裳,只是为了报复她而接近她,我今天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反正你已经达到了目的,你报复到她了,报复得很成功,我从没看到杨羽裳像现在这样痛苦过,一个多月来,她瘦得已不成人样了。”
  俞慕槐惊跳起来,烟蒂上的烟灰因震动而落到衣襟上,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慕枫。“而且,我必须提醒你,”慕枫深深的望着哥哥。“如果杨羽裳没有爱上你的话,你的报复也就完全不能收效了,你想想清楚吧!去报复一个真心爱你的女孩子,你的残忍赛过了她的淘气,哥哥,不是我偏袒杨羽裳,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俞慕槐咬住了烟头,咬得那样紧,那烟头上的滤嘴都被他咬烂了。“哥哥!”慕枫俯过去,一把握住了俞慕槐的手,诚恳而真挚的喊:“假若你爱她,别毁了她吧,哥哥!别把她逼到欧世澈怀里去。你所要做的,只是抛开你的自尊,去向她坦白你的感情!去告诉她吧!哥哥,别这样任性,别这样要强,去告诉她吧!”俞慕槐抬起眼睛来,苦恼的看看慕枫。
  “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也不再多嘴了,”慕枫站了起来。“去也在你,不去也在你,我只能再告诉你一点情报,要去的话早些去吧,再迟疑就来不及了。那欧家已正式去向杨家求了婚。欧世澈知道杨羽裳是变化多端的,他想打铁趁热,尽早结了婚以防夜长梦多呢!”
  俞慕槐愣愣的坐着。“别因一时的意气,葬送一生的幸福吧!”
  慕枫再抛下了一句话,就转过身子,自管自的走出了俞慕槐的房间。俞慕槐望着那房门阖拢了,他取出了嘴里的烟头,丢在烟灰缸里。他就这样呆呆的坐在那儿,一直坐了好几小时。夜慢慢的滑过去了,黎明染亮了玻璃窗,远处的鸡啼,啼走了最后的夜色。他用手支着头,呆愣愣的望着窗外那些树木,由朦胧而转为清晰。他的心境也在转变着,由晦暗转为模糊,由模糊转为朦胧,由朦胧转为清晰。当太阳从东方射出第一道光线时,他心底也闪出了第一道阳光。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全心灵、全意识、全感情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杨羽裳!
  他心底的云翳在一刹那间散清了,他迷糊的头脑在一刹那间清明了!他忽然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满心都弥漫着喜悦,一种崭新的、欣喜欲狂的感觉在他血液中奔窜、流荡、冲激,他突然想欢跃,想奔腾,想高歌了!
  没有时间可耽误,没有耐心再等待,他迫不及待的冲出了房门,冲过了客厅。俞太太叫着说:
  “这么早就要出去吗?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吃了,对不起!”他叫着,对母亲抛下一个孩子气的笑。俞太太呆住了,多久没看过他这样的笑容了,他浑身散发着多大的喜悦与精力呀!
  骑上了摩托车,飞驰过那清晨的街道。飞驰!飞驰!飞驰!他的心意在飞驰,他的灵魂在飞驰,他的感情也在飞驰!一直驰向了那杨家院落,一直飞向了那羽裳的身边,不再斗气了,羽裳!不再倔强了,羽裳!不再演戏了,羽裳!我将托出心灵最深处的言语,我将作最坦白与无私的招供,我将跪在你膝下,忏悔那可恶的既往!我将抹煞那男性的自尊,说出那早该说出的话:我爱你!我要你!不是玩笑,不是台词,而是最最认真的告白!呵,羽裳!羽裳!羽裳!我是多大的傻瓜,白白耽误了大好的时光,我是多大的笨蛋,竟让我们彼此,受这么多痛苦与多余的折磨!噢,羽裳!羽裳!羽裳!
  停在杨家的门前,没命价的按着门铃,他的心跳得比那急促的门铃声更响。来吧,羽裳!只要几分钟,我可以解释清楚一切,只要几分钟,我可以改变我们整个的命运!呵,想想看!在轮渡上的海鸥,在夜总会里的叶馨,天!这折磨人的小东西哪!他更急促的按着门铃,我不再怪你了,羽裳,不再怪你的天真,不再怪你的淘气,不再怪你的调皮及捉弄,呵,如果没有你的调皮与捉弄,我又怎能认识你?!你原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怪物呀!就因为你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怪物,我才会这样深深的陷进去,这样的对你丢不开,又抛不掉呀!大门蓦然的拉开了,他对那惊讶的秀枝咧嘴一笑,就推着车子直冲了进去,一面兴冲冲的问:
  “小姐在吗?”“在,在,在。”秀枝一叠连声的说。
  他把车子停妥。陡然间,他呆了呆,触目所及,他看到另一辆摩托车,一百五十CC的光阳!他以为自己来得很早,谁知道竟有人比他更早!低下头,他看看手表,才八点三十分!像是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有些昏乱,更有些迷糊,怔忡的走进客厅,迎面就是那个漂亮的、清秀的、文质彬彬的面孔——欧世澈!两个男人都呆了呆,两张脸孔都有一刹那的惊愕与紧张,接着,那欧世澈立即恢复了自然,而且堆上了满脸的笑,对俞慕槐伸出手去:“啊,真没料到,是慕槐兄,好久不见了,近来好吗?常听令妹谈到你!你是我们大家心目里的英雄呢!你采访的那些新闻,真棒!也只有你那么敢说话,不怕得罪人!”他一连串的说着,说得那么流利,那么亲热。一面,他掉转头对屋子里面喊:“羽裳!你还不出来,来了稀客了,知道吗?”
  俞慕槐已经打量过整间客厅,并未见到羽裳的身影,这时,被欧世澈这样一打岔,他整个心境都改变了,整个情绪都混乱了。迫不得已,他握了握欧世澈的手,他觉得自己的手汗湿而冰冷,相反的,欧世澈的手却是干燥而温暖的。他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欧世澈,一件浅蓝色的运动杉,雪白的西装裤,加上那瘦高条的身材,天!谁说羽裳不会爱上他呢?这男孩何等英爽挺拔!“慕槐兄,你起得真早呵!”欧世澈又说了句,再回头对里面喊:“秀枝!秀枝!怎么不倒杯茶来?”把沙发上的报纸收了收,他以一副主人的姿态,招呼着俞慕槐:“请坐,请坐,坐这边吧,对着冷气,凉快点!这个鬼天气,虽然是早上,就热成这样子!”俞慕槐身不由己的坐下了,他努力的想找些话来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恨透了自己,觉得自己表现得像个傻瓜。而那鬼天气,确实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不住的拭着额上的汗珠,他奇怪欧世澈会一点都不觉得热,他那白皙的面庞上,一丝汗渍都没有。
  “羽裳还没有起床,”欧世澈说,把香烟盒子递到他面前。“抽烟吗?”他取出一支烟,看了欧世澈一眼,他连羽裳起床没起床都知道呵!欧世澈打燃了打火机,送到他嘴边来,他深吸了一口烟,再重重的吐了出来。隔着烟雾,他看到欧世澈遍布着笑意的脸。“羽裳这懒丫头,”欧世澈的声音中充满了亲密的狎呢。“你坐坐,让我去闹她去!”
  俞慕槐瞪大了眼睛,那么,他已熟稔得足够自由出入于她的卧室了,甚至不管她起床与否!欧世澈站起身来了,还没走,一阵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俞慕槐的心脏猛的加速了跳动,他鼓着勇气回过头去,不是羽裳,却是刚梳洗过的杨太太!“伯母!”俞慕槐站起身来。
  杨太太有一刹那的惊愕,接着,她的眼睛亮了亮,顿时堆上了满脸的笑容。“慕槐!怎么,你瞧你这么久都不来!真不够意思,快坐,快坐,我去叫羽裳!”“我去吧!”欧世澈抢着说,不由分说的跑进里面去了。
  杨太太愣了一下,伸出手,她似乎想阻止什么,但欧世澈已跑得没影子了。回过头来,她对俞慕槐勉强的笑了笑:
  “近来好吗?”“还好。”俞慕槐阴郁的说,忽然间觉得兴味索然了。他已经忘了来时的目的,忘了来时的热情,现在,他只想赶快走开,赶快离去,以避免即将来临的尴尬。“我没什么事,”他解释似的说:“因为跑一件新闻,经过这儿,就进来看看!现在,我必须要去工作了!”他想站起身来。
  “不不,别这么急着走!”杨太太急忙说,又莫名其妙的补了一句:“世澈也是刚来。”
  他管世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俞慕槐想着。但是,对于杨太太这多余的解释,却忽然疑惑了起来。你也只是刚起床,怎么知道欧世澈是刚来的呢?你又何必多这句嘴呢?是想遮盖什么吗?是想掩饰什么吗?或者,这欧世澈已经来了很久了,更或者,他昨晚就来了,听他那亲热的口气“我去闹她去!”那么,他们之间,大概早已不简单了!啊,俞慕槐呀俞慕槐:他在心中叫着自己的名字,你还想搅进这淌混水里来吗?他毅然决然的站了起来。
  “不,我走了!”他说,还来不及移动步子,就听到屋后一阵嘻笑的声音,是欧世澈和杨羽裳!他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听到羽裳那清脆的笑骂声,在不住口的嚷着:“不成,不成,你再呵我痒,我就要大嚷大叫了!”
  “谁怕你大嚷大叫呢?”是欧世澈的声音。
  俞慕槐看了杨太太一眼,杨太太的脸色是阴晴不定的。他掉转头,预备走出去,但是,杨羽裳奔进客厅里来了!
  “嗨!”她怔了怔,怪叫着说:“这是谁呀?”
  俞慕槐再转回身子,面对着她。她只穿着件薄纱的晨褛,头发是散乱的,面颊上睡靥犹存。俞慕槐的心沉进了地底,而愤怒的情绪就像烈火般烧灼着他,烧得他全身全心都剧烈的疼痛了起来。于是,他的眼光带着严厉的批判,紧紧的盯着她,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讽刺,僵硬的说:
  “你好,杨小姐。十分抱歉,这样一清早跑来打扰‘你们’!”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看出他眼光里的轻蔑,杨羽裳的背脊挺直了,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初见到他时的那种心灵的震动迅速的就被愤怒所遮掩了。她的脸色变白了,声音尖锐而高亢:“谁教你来‘打扰’呢?这么一清早,你跑到我家来干吗?又想约我去‘散步’吗?”“显然我来的不是时候,”俞慕槐愤愤的说:“但是,小姐,别误会,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你父母的,别以为到你家来的男人都看上了你!”
  “啊哈!”杨羽裳怪叫了一声,她那瘦削了的小脸板得铁青。“幸亏你解释得清楚,否则,我真要误会了呢!曾经有人从香港追我追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追到台北,半夜三更约我‘散步’,原来只是看上了我的父母!”
  “你满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俞慕槐气得发抖。“我才不知道有人在香港扮小可怜,在新加坡扮歌女,是安心想引诱谁?”“你以为我想引诱你吗?”杨羽裳大叫,也气得浑身发抖:“别自己往脸上贴金了,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还想不到你呢!你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吧!”
  “喂喂喂,怎么了?”欧世澈插了进来,满脸带着笑,劝解的说:“干嘛这样吵呀?慕槐兄,羽裳是孩子脾气,爱开玩笑,你别见怪吧!”回过头来,他又笑嘻嘻的对杨羽裳说:“羽裳,看在我面子上,别生气了。来来来,去换件衣服,咱们不是要去金山游泳的吗?”
  俞慕槐深深的看了欧世澈一眼,这时,欧世澈正拥着杨羽裳的肩,要把她带到后面去,而杨羽裳还在直挺挺的站着,对他恶目相向。俞慕槐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眼前的人物就都模糊了,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因为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起来。转过身子,他勉强的对杨太太点了点头。
  “对不起,”他喃喃的说:“我告辞了。”
  “慕槐兄,急什么?”欧世澈说,依旧笑嘻嘻的。“别和羽裳闹别扭吧,你跟她混熟了,就知道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喜欢和人拌拌嘴,其实她一点恶意都没有。这样吧,我们一起去金山海滨游泳好吗?打电话请你妹妹和我弟弟一起去,大家玩玩,散散心,就把所有的误会都解除了,好不好?”
  一起去?让我眼看你的成功吗?让我目睹你们的卿卿我我吗?俞慕槐想着,还来不及说话,杨羽裳就尖叫了起来:
  “谁要他去?他去我就不去!”
  俞慕槐再看了杨羽裳一眼。
  “不用担心,”他说:“我还不至于不识趣到这个地步!”对欧世澈点了点头,他大踏步的走了。
  骑着车子,飞驰在仁爱路及敦化南路上,他无法分析自己的心情,来时的兴致与热情,换成了一腔狂怒与悲哀,他在路上差点撞车。昏昏沉沉的来到家门口,他一眼看到慕枫打扮整齐了,正走出家门。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慕枫的衣服,恶狠狠的说:“你下次再敢帮杨羽裳说一句话,我就杀掉你!”
  慕枫愣愣的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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